“你爹身子骨硬朗着呢,就是念你,天天念,念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严浩然坐在桌边,听着,没插嘴,脸上总挂着傻笑,可眼睛藏着深深的愧疚。
“面来咯——”
陈氏端着一只粗瓷大碗,小心翼翼地走出来。
碗里,手擀面,卧着两个荷包蛋,撒了一把翠绿的葱花,热气腾腾的,香。
“快吃,凉了就坨了。”陈氏把碗推到他面前,自己在对面坐下,两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笑眯眯地望着他,“多吃点,瘦成这样,像什么话。”
严正厉没说话,只在一旁拄着拐坐着,笑呵呵地看着儿子。
那目光,温和,包容,像一座山。
严浩然端起碗,低头,挑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
还是那个味,走遍天涯海角,吃过无数山珍海味、灵果仙酿,却没有一口,比得上娘下的这碗面。
他大口大口地吃着,吃得很香。
可吃着吃着,一颗眼泪,毫无征兆地,砸进了碗里。
他赶紧低下头,埋得更深,不想让对面的母亲看见。
“慢点吃,锅里还有。”严正厉笑着开口。
“嗯。”严浩然闷闷地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发颤。
他没抬头,因为他知道,一抬头,爹娘就会看见他通红的眼眶,就会跟着他一起难受。
这近六十年的亏欠,岂是一碗面还得清的。
他只能低着头,一口,一口,把那碗面,连同眼泪,一起咽下肚去。
这一夜,严浩然没有走。
他就像小时候那样,在老屋里,住了一晚。
夜里,他坐在院子里,望着头顶那轮明月,听着屋里父母均匀的鼾声,心口,是几十年来从未有过的踏实。
天将亮未亮的时候,他轻轻起身,替熟睡的父母掖了掖被角,又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独自走向村后。
村后的小山坡上,有一座坟,坟头,开满了野菊。
那是早年间,他托人种下的。年年开,年年败,败了又开,几十年下来,竟开满了整整一座坟头,金黄一片。
严浩然在坟前,缓缓坐下。
“阿呆。”他轻声唤道,“我回来了。”
风,从山坡上吹过,那满坟的野菊,齐齐地,晃了晃,像是,有个人,在应他。
严浩然坐在那里,许久,许久,没有起来。
晨光熹微,落在他微微颤抖的肩膀上。
二狗……是阿呆,永远的兄弟……
那句遗言,穿越了几十年的光阴,至今,仍在他识海深处,一遍遍回响。
“阿呆,黑莲教我会连根拔起,总有一天你我会再相见。”
......
南海,万丈之下。
石门合拢之后,是一片死寂的黑暗。
严浩然立在这片黑暗里,手中托着那柄混沌色的剑胚,他抬手,指尖亮起一点光。
光,照亮了四周,也照亮了,他眼前的景象。
严浩然瞳孔骤缩,这是一座坟,一座,由剑堆成的坟。
数不清的残剑,或插在地上,或嵌进壁中,或斜倚成堆。有的锈迹斑斑,有的寒光未褪,有的剑身已碎,只剩半截——可每一柄,都凝着一缕尚未散尽的剑意。
万千剑意,在这片不见天日的深渊里,无声地交缠、低鸣,像一座,埋葬了千百代剑修的,坟场。
“剑冢……”
严浩然喃喃。
他终于明白,那扇石门上的剑痕,从何而来。
那是每一位长眠于此的剑修,临终前,留下的最后一笔。
严浩然深吸一口气,没有犹豫。
他托着剑胚,一步步,走向这片剑坟的最深处。
每走一步,周围那些残剑上的剑意,便颤动一分。
起初只是低鸣,渐渐地,有剑意如潮水般涌来,试探,叩问,甚至……带上了敌意。
它们在问,你是谁?你不配在这里。
严浩然没有答,他缓缓闭上眼,识海深处,那道混沌剑意,轰然升腾。
下一刻,他抬起手中的剑胚。
刹那间,整座剑冢,沸腾了。
万千残剑齐齐铮鸣,无数道剑意化作漫天剑光,如百川归海,疯狂涌向那柄混沌色的剑胚。
剑胚之上,五行流转,阴阳交替,混沌之气大盛。
它在吞,吞这千百代剑修,毕生的剑道。
严浩然立在这场风暴的中心,衣袂猎猎,却纹丝不动。
他知道,自己要铸的,从来不是一柄剑。
是一条,能一路斩到天魔神主面前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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