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是统一配发的神恩餐食。
没有繁复的口味,没有多样的选择,每人一份乳白色的灵粥,一颗莹白的灵果,温润养胃,滋养神魂,能够稳固心神,屏蔽杂念,强化信仰。
当然,这是神介绍的功效,具体有什么效果,那就没有人知道了。
也不会有人会关心。
神国杜绝口腹之欲的放纵,杜绝私欲享乐,一切物资统一分配,按需供给。
无人富足,无人匮乏,但绝对均等,绝对安稳。
小梅安静用餐,细嚼慢咽,举止优雅规矩。
她从未想过自己为何不能选择食物,从未想过为何生活毫无波澜,从未想过为何自己的每一天都一模一样。
在她的认知里,选择即是混乱,私欲即是祸患,一成不变的安稳,是神明最大的恩赐。
上午八点,职责轮换上岗。
神国无闲人,每一位成年或未成年的子民,皆有对应的侍奉职责。
孩童诵经修身,老者祈福固阵,青壮年值守巡防,少年少女则负责街区思想规整与异念清算辅助工作。
小梅今日的职责,是跟随巡防队,协助抓捕和清算辖区内滋生异端思想的人。
这份工作在神国极为寻常,寻常到如同凡人世界的清扫街道和耕种劳作,是维护神国安宁,守护纯粹信仰的必要工作。
所有人都默认其正当性,无人觉得残酷,也没有人心生不妥。
她换上浅银色的巡防制服,身姿挺拔,眼神温顺却坚定,跟随小队一同踏上白玉街道。
巡防小队一共五人,皆是同龄的少年少女,神情干净,动作规整,行走之间步调一致,全程保持绝对的安静肃穆。
神国的巡防,从不携带杀伐兵刃,从不依靠武力镇压,却比任何军队都更具威慑力。
他们巡查的不是罪犯,不是敌寇,而是游离的私念,觉醒的自我和质疑的声音。
神明的神光笼罩整片辖区,能够精准感知每一个人的心神波动。
但凡有人心底滋生质疑或是生出不满,亦或有独立思考的能力,心神波动便会异于常人,在神光映照下无所遁形。
上午的阳光温柔洒落,街道依旧祥和,居民们依旧温顺平和,可小梅的目光却格外敏锐。
经过常年的熏陶与训练,她早已能精准分辨“绝对顺从的平静”与“暗藏杂念”。
走到街区东侧的老旧民居旁,小队领队的少女脚步微顿,轻声开口,语调平淡无波。
“此处有异念波动。”
几人同时驻足,小梅凝神望去,只见一间普通的民居房门紧闭,屋内的神光微弱紊乱,与周遭均匀平和的神光格格不入,如同纯白画布上的一点杂色,突兀又刺眼。
他们轻轻叩门。
“吱呀——”
房门缓缓打开,走出一位面色憔悴的中年妇人。
妇人穿着统一的信徒服饰,头发梳理整齐,却掩不住眼底的疲惫与惶惑,脸色苍白,心神慌乱,周身的神光散乱飘忽。
面对巡防小队,妇人身体微微颤抖,眼神躲闪,不敢直视众人。
“你心神不宁,杂念丛生,是否心生质疑,暗生怨怼?”
妇人嘴唇哆嗦,眼眶泛红,沉默许久,终究抵不过神光的映照与巡防的威压,低声呢喃出声,声音微弱却清晰,字字句句皆是神国禁忌。
“我...我只是想知道,我们日日献祭心念,舍弃自我,顺从神明...可为何,我们永远不能有自己的想法?”
“安稳是好,可一辈子一成不变,没有选择...这样的活着,真的算是活着吗?”
这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疑问,是凡人最基本的自我思索,可在绝对秩序的神国之中,这便是滔天大罪,是最极致的异端,是必须被彻底清算的罪孽。
周遭路过的居民闻声,脚步齐齐一顿,原本温顺平和的眼神瞬间褪去温柔,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厌恶、鄙夷与疏离。
没有人同情她,没有人理解她,没有人觉得她的疑问合情合理。
在所有神国子民的认知里,敢于滋生自我思想、敢于质疑神明秩序、敢于渴求自由的人,便是混乱的源头,是拖累净土的蛀虫,是破坏安宁的罪人。
是她的私心杂念,玷污了纯粹的神土,是她的愚昧偏执,妄图打破来之不易的安稳。
小梅看着眼前的妇人,心底没有半分怜悯,只有纯粹的疏离与轻微的憎恶。
她从小被灌输的认知根深蒂固:人间之所以战火绵延、生灵涂炭,就是因为凡人太过自我,太过偏执,总想拥有自己的思想,总想追逐私欲与自由,背离了绝对的秩序。
神国之所以安稳太平,就是因为所有人都舍弃了自我,归顺了神明。
眼前妇人的思考,看似是寻求自我,实则是在呼唤混乱,是在抛弃安宁,是在将整片净土拖入覆灭的深渊。
“你滋生异端私念,质疑神恩,背弃秩序,心念不洁,祸乱净土。”
小梅开口,声音清亮平稳,不带情绪,只是客观地宣判对方的过错。
妇人抬头,泪眼朦胧地看着这群年少却冰冷的孩子,眼底满是绝望与不解。
“我只是想问一句...难道连思考都不可以吗?人活着,难道就只能顺从吗?”
“不可以。”
领队少女毫不犹豫地回应,语气平静却决绝。
“思考即是杂念,私念即是灾厄。神明赐予你安稳余生,庇护你远离战火苦难,你当尽数献祭自我,全然归顺,而非滋生贪念、妄图叛逆。”
话音落下,小队众人同时上前,动作轻柔却不容抗拒,将妇人温和地控制住。
这便是神国最恐怖的地方。所有的禁锢都包裹着温柔的外衣,所有的清洗都冠以救赎的名义,所有的剥夺都被定义为守护。
妇人没有激烈反抗,只是无力地滑落泪水,身体微微颤抖,眼底的疑惑与不甘愈发浓重。
她曾是温顺虔诚的信徒,安稳生活了几年,可昨夜偶然梦见外界人间的山河风月,肆意人生,心底沉寂多年的自我悄然苏醒,生出了一丝不该有的思索,便注定迎来被清算的结局。
周边的居民纷纷驻足观望,脸上清一色的厌恶与冷漠,有人低声议论,语气满是唾弃。
“不知感恩,心存异端。”
“安稳日子过得太久,反倒贪恋混乱虚妄。”
“这种人留不得,会污染整片净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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