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总管单手擎着一个托盘走了回来，上面依次摆有茶壶、茶杯、奶罐、糖罐、茶漏架，还有一碟点心。容器均为银制，上面镶有莨苕叶图案。总管将托盘放在比尔身旁的桌子上，又像方才一样，用同样的姿势倒起茶，然后是方糖，最后持住奶罐，往里面倒奶。接着，总管开始搅拌两杯茶，但依旧悄无声息，就连勺子误触的声响都没出现。待一切完成后，总管将一杯茶端给比尔，又端着另一杯茶来到克罗斯面前。
“伯爵茶，公司种植园出品，纯天然；”比尔开口道，声音平板，但又透露着不可抗拒的威严，“奶则是鲜奶，早上刚送过来的，来自公司牧场。”说罢，他以拇指和食指轻捏杯柄，撑到嘴边，呷了一口。
总管躬身，单手递上茶杯，“大人，请。”
克罗斯的右眼狠狠跳了一下。他一辈子都没喝过如此奢侈的东西。他的阶层虽到了可以购买天然粮食的阶段，但消费积分远远不够。浸了奶的红茶发出浓郁的香味，还随着飘渺的热气不停升腾，不断钻入他的鼻子。右眼又猛地跳了一下。
他无法抗拒它的诱惑，他接住了它，然后又说了声谢谢。接着，他学着比尔的样子捏住杯柄，小尝了一口。热茶侵入口腔，带着一阵微苦的清凉；当液体完全流入喉咙之后，一股细腻的淡香，冲掉了方才的苦凉；最后是一抹草木的味道与余香遍布的底蕴，说不出的舒爽。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他突然有了一种对以前的枯燥日子，嗤之以鼻的感觉。他忽然觉得自己根本没真正活过。合成粮，合成肉，合成奶，合成茶，生活中的种种，似乎都是合成的，就连路边的树与草，天上的云与象，也都是合成的。
哦，对了，还有所谓的规矩与律法。他居然想在虚假的世界中维护它的稳定，想想就觉得可笑。内心突然渴望起什么，但他始终无法理清他渴望的究竟是什么。
“听说，大人很喜欢规矩。”比尔再次开口道，“我也是。鄙人最讨厌言而无信、不守时间、敷衍塞责者。我相信大人也是如此，要不然，你也不会搞出如此大的动静。”他眼中的威压感消失不见。
不禁想起九个混蛋总长。
克罗斯解释道，“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他抬眼，望向对方，“大人，我本不想破坏规矩，但某些人，却利用规矩卡住了我。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精彩的辩论。”比尔笑了一下，但毫无感情。他拿起一块点心，吃了一口，接着又问，“那么，大人接下来的打算呢？是保持一贯的铁律作风，一查到底，还是像马尔诺一样，对我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克罗斯有点没听懂——出事的是可你小舅子，这话何意？他不禁怔住。
见他疑惑，比尔微微一笑，“大人不会以为我今日邀请你前来，是为我那贻笑大方的内弟说情的吧？”
“难道不是？”克罗斯反问。
比尔又是一笑，接着抿一口茶，道，“自然不是。说出来也不怕大人笑话，鄙人对这位自甘堕落、平庸无奇的内弟，早已失望。我也曾多次警告过他，别将事情做得太过火，否则，就算他姐姐亲自来求我，我也不会帮忙。”
“那大人邀请我来是为了……”
比尔伸出一根手指，笑道，“一，向你表明我的态度，阿尔瓦罗你想如何处置，我都不会插手，你就算想判他死刑，那也是他咎由自取；二，”他伸出第二个手指，“奥斯汀家族与合金山脉事件无关，大人不必再继续调查；三……”
这句话克罗斯十分不爱听，“大人，凡事都要讲求证据，”他忍不住打断对方道，“您的家族，或者您本人，是否与合金山脉事件有关，不能仅仅依据您单方面的说辞，便直接定性。”
比尔的笑容消失了，比尔的两根手指顿在那里。他眼中重新出现威压般的感觉，里面还夹杂着不满的情绪。
克罗斯强逼着自己与他对视，但气势上早输了一半。他只感觉对方的脸模模糊糊的，他还感觉对方突然变远了。代表国王的沙发仿佛成了高高在上的实相，而坐在王座上的比尔，似乎成了他触不可及的存在。茶也在慢慢变凉。或许是不想浪费，或许是因为口渴，他举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对方的目光还停留在自己脸上。他十分不舒服，右眼又开始跳。
可能是喝的急了一些，舌头被烫了一下，液体流下后，胃部也一阵紧缩。手还抖了一下，茶杯与托盘发出不合时宜的碰撞声。声音尖锐刺耳，他不禁皱了下眉。
这时，比尔说，“大人，随意打断别人的发言，挺不礼貌的。说得大一点呢，这属于家教问题。”
克罗斯下意识地说，“对不起，大人……”他愣住——我为什么要道歉？
“没关系，我原谅你了。”比尔放下茶杯，翘起二郎腿，“当然，我也有责任，我不该插手监察委员会的工作，这是我的不对，我也向你道歉。”说着，微微低头。
克罗斯不知怎么就站了起来，“属下确实不该打断您……”再次愣了一下后，他为自己感到深深的羞耻——说好的不事权贵呢？
“行，那咱们就继续。”比尔看向总管，命令道，“菲奇，给大人拿一份手指三明治，他刚才喝得有点急，似乎烫到了。”接着又伸出手，对克罗斯说，“大人，坐。”
克罗斯就像被比尔装了后门一样，又不受控制地听了令。
总管拿来三明治。克罗斯吃了一块。怪不得叫手指三明治，原来同食指差不多大小。但十分美味，里面的配料也不少，有黄瓜、黄油，某种鱼肉与奶油奶酪，还有鸡蛋与西洋菜。一下子吃进这么多纯天然的作物，他都无法形容此刻的感觉了，脑袋晕乎乎，还有些飘飘然。合成面包，那是什么鬼？怪不得所有人都在努力向上爬，原来这才叫人吃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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