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回绿谷县,陪母亲做白内障手术,路北方只在绿谷呆了两天。
第三天一早,他便得马不停蹄地赶回河西,参加一个极为重要的会议。母亲的手术安排在第二天的下午,虽然白内障手术不重,但至少需要留院观察两三天。
可是,路北方连陪母亲走出手术室的时间都抽不出来。
妹妹远在繁华的沪上,育有两个年幼的孩子,工作又忙得脱不开身,根本无法回来照料;妻子在河西既要上班,又要操心上学的孩子,短时间内也不可能赶过来。
路北方独自站在医院走廊尽头的窗前,窗外,小县城熟悉的街景在眼前铺展。街道上,行人来来往往,车辆川流不息。可他的心里却像堵了一团湿棉花,沉甸甸的,难受极了。
其实,路家在绿谷县并非没有亲戚,舅舅家就在县城。可母亲前些天拉着他的手,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鼓起勇气说道:“你舅妈……心里还有些疙瘩。”
路北方心里明白,是因为表弟工作调动的事。他虽在省里任职,却始终坚守原则,没给县里“打招呼”。舅妈觉得他不近人情,这两年两家走动也渐渐淡了。此刻若去开口求助,场面难免尴尬,也会让母亲左右为难。
至于向绿谷县政府求助?路北方心里清楚,只要他稍稍透个口风,从县长付书光到下面办事员,恐怕都会争着抢着来帮忙。
可他不愿意这样做,一来,公私分明是他为人处世的底线;二来,他更不想让母亲觉得,儿子在外面“当了官”,家里事就得惊动“官府”。母亲一辈子要强,最怕给别人添麻烦。
思来想去,路北方决定自费请一位可靠的护工。
但转念一想,护工终究是陌生人,母亲术后身体虚弱,更需要贴心的人在一旁宽慰、照料。
他沉吟片刻,翻开了通讯录里那两个熟悉的名字。
第一个是原同事颜修洁。
颜修洁是个善良热心的女人,路北方永远记得,十几年前自己刚参加工作,那时是冬天,颜修洁怕他冷,二话不说,就把自己崭新的小车钥匙塞到他手里。这份情谊,在路北方的心底从未褪色,如同陈酿的美酒,越久越香。
这次,路北方在电话中简单说明了情况,话还没说完,颜修洁就打断他,干脆利落地说道:“行了,在医院哪层楼?我这就过去。”没有半分犹豫,就像在照顾自己的家人一样。
路北方怕颜修洁事多,还找了另一个人,就是刘晓凤。
刘晓凤曾是乡村干部,路北方还在绿谷县政府办刚工作时,一次偶然的机会,阴差阳错在她家里留宿了一夜。如今,刘晓凤已是绿谷县副县长,主管文教卫工作。
电话接通,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在会场。
路北方略带歉意地说明来意,刘晓凤立刻压低声音,语气坚定地说:“你跟我还客气啥,伯母的事,就是我的事。我协调一下,马上过来。这几天,大不了我请假帮你照看着就行!”
不到一小时,两位女士先后赶到医院。
颜修洁提着果篮和保温桶,保温桶里是她特意回家精心熬制的小米粥,热气腾腾,香气扑鼻。刘晓凤则带着一位熟悉的科室主任,两人细致地再次了解了手术方案和术后护理要点,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路北方看着两位好友忙前忙后、轻声细语地安排着一切。他心中翻涌的焦虑和愧疚,终于被一股温热的暖流缓缓抚平。
路北方走上前,望着两人道:“实在不好意思,修洁,还有晓凤……这趟找你们,我实在没了办法!呃,估计也就是三到四天吧!等我妈手术完了,我再回头接她到河西去。”
颜修洁知道路北方身为大省长,工作繁忙,当即摆摆手,笑着说:“客气啥,你快去忙你的,伯母这儿有我们呢。你就把心放肚子里!”
刘晓凤也点头,目光坚定地说:“放心,工作要紧,这边我们和护工会安排好。伯母明天手术,我们都会在,你就安心去处理你的事儿。”
路北方又陪了一会儿,直到母亲催他快去赶车。
他俯身抱了抱母亲,在她耳边轻声说:“妈,过几天我就回来接你去河西小住。”
母亲轻轻拍着他的背,笑着说:“快走吧,别耽误正事。有小颜和小刘在,我这心里踏实着呢。”
走出医院,路北方回头望了望母亲病房的窗口,玻璃上似乎映出了母亲那慈祥的笑容。这些年,他的身份一直在变,从基层干部一步步成长为大省长,可回小城里机会,也越来越少,陪母亲的机会,也越来越少。
然而,在这纷繁复杂、瞬息万变的世界里,总有一些珍贵的东西,宛如亘古不变的星辰,始终闪耀着温暖而恒久的光芒,从未因时光的流转、世事的变迁而改变。
那并非是高高在上、令人敬畏的权力,毕竟权力如过眼云烟,今天可能被捧上云端,明天或许就会跌落谷底,它无法给予内心真正的安宁与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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