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麟当然知道周廷玉、张潮这些人不会甘心，定会使出各种手段。
不过，他一直倒也没有太大的担心。
这是在汴州城，是他的主场。
内有林师、蒲府尊，外有魏王、岳父，可以说一直没有太大担心。
至于文章，他就更不担心了。
可谁能想到，这些人竟是如此的无耻，在这第一关就开始准备下手了，还真是不择手段。
正当他心思电转，思索着对策的时候，一声沉稳厉喝远处响起：
“时辰不早，为免耽搁，诸位学子可将所需检查的衣物、书篮提前打开，以便快速通过。”
只见府尊蒲存义带着几名州府属官，快速从贡院走出来。
作为中原首府的汴州城，虽然上有三司衙门那些封疆大吏，可他终究是中原行省几个大人物之一。
那些衙役顿时变了脸色，他们怎么也没想作为一府之尊的四品正堂老爷，竟亲自来到这里监督。
这让他们所有的计划，宣告破产。
哪怕他们是布政司衙门的人，可两者的地位，终究是天壤之别。
此次乡试，这位府尊大人又是副主考之一，可以说，只要他们敢有不法之举，直接就会被下大狱。
甚至，连他们的布政司副使大人救不了他们，要知道这可是朝廷大典。
就算他们有几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这些衙役只能噤若寒蝉，老老实实继续搜检，不敢有丝毫的举动。
蒲存义站在了搜检通道的一侧，目光无意地扫过赵麟，嘴角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宽慰。
其意不言自明：本府在此坐镇，谅这些宵小也不敢太过放肆。
赵麟心领神会，一股暖流与感激涌上心头。
他不再犹豫，立刻依言将手中的书篮盖子完全打开。
里面整齐的笔墨、用油纸包好的食物、清水囊等物一目了然，同时也主动将外袍的系带解开，以示坦荡。
那些原本阴笑的衙役，神色中满是慌乱和不甘，草草检查了他的书篮和衣物，便挥挥手示意他通过。
“多谢府尊大人。”
赵麟在通过检查后，微不可查地向蒲存义的方向颔首致意。
蒲存义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目光便转向了下一位学子，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例行公事。
贡院正堂，气氛肃穆。
知府蒲存义进来后，向上首端坐的主考官周廷玉拱手一礼，禀报道。
“主考官大人，本届中原七府应试士子共计一千三百七十二名，已全部核验身份，搜检入场，贡院大门已按制封闭。”
他这话，明面上是向周廷玉禀报，其实也是说给坐在左首副主考位置的学政林世海听的。
意思不言自明，赵小子顺利进了贡院。
宵小之辈的阴谋破产了。
周廷玉端坐在主位，面沉如水。
他搭在扶手上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显然对第一个“开胃小菜”的失败感到极为恼怒。
不过他城府极深，神色很快恢复淡然，仿佛无事发生，只是那眼神中的阴鸷又浓了几分。
他目光落在蒲存义身上，嘴角扯出一抹皮笑肉不笑的弧度。
“蒲大人真是恪尽职守，体恤士子，辛苦了。来日，本官定会向元辅大人好好举荐你这等能臣干吏。”
这话听着像是夸奖，实则威胁之意昭然若揭——你今日坏我好事，他日杨首辅面前，必有你“好果子”吃。
蒲存义像是完全没听懂他话中的机锋，神色不变，再次拱手，不卑不亢：“下官分内之事，职责所在罢了。”
周廷玉碰了个软钉子，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不再看他。
随后，转而将目光投向一旁的林世海，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和煦的笑意。
“子瑜，既然众学子皆已入场，时辰亦到，便可宣布开考了吧？”
林世海将方才那短暂的交锋尽收眼底，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一片公事公办的肃然。
他起身，向周廷玉及在场众帘官一揖：“是，大人。”
他整了整衣冠，走到正堂门前早已备好的鼓架前，深吸一口气，拿起鼓槌。
“咚！咚！咚！”
三声厚重悠远的鼓声，自贡院正堂传出，瞬间传遍了整个贡院考场，也压下了所有细微的嘈杂。
鼓声即是号令。
所有已在各自狭窄号舍内安顿好的士子，无论心中是激动、忐忑还是志在必得，此刻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凝神屏息。
紧接着，便有负责巡场的衙役、号军手持着贴有考题的木板，沿着一条条狭窄的甬道快步行走，将木板悬挂于每个号舍区间显眼之处。
另有书吏捧着厚厚的题纸，挨个号舍分发。
乡试第一场，正式开始了。
赵麟位于“地”字叁拾柒号。
他所在的这片区域，号舍低矮逼仄，仅能容一人转身，内有一块可充作书桌的木板，以及一个可供休息的窄榻。
他深吸一口带着霉味和墨香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题板悬挂妥当，书吏也将厚厚一叠题纸放在了他号舍的木板之上。
赵麟凝神望去。
乡试首场，照例考的是“四书五经”义，需作七篇制艺文章，即八股文。
这是科举的根本，考察的是学子对儒家经典的熟悉程度和阐释。
题目赫然在目：
第一题，“四书”题：“子曰：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
第二题，“五经”题取自《尚书》：“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
……
一道道题目看下来，赵麟心中稍定。
这些题目皆在经典常见范围之内，并无刻意刁钻偏怪之处。
显然，周廷玉即便想动手脚，在众目睽睽之下，尤其是在第一场这种基础性的考试中，也不敢在明面的考题上做得太过分。
“看来，真正的杀招，恐怕不在考题本身，而在之后的阅卷环节……”
赵麟心中明镜似的。
他不再迟疑，摒弃一切杂念。
先仔细研磨好墨，铺平答卷用纸，闭目凝神片刻，将前世今生所学的范文精髓、诸位师长的教诲以及自己的理解融会贯通。
待胸有成竹后，他睁开双眼，目光沉静，提笔蘸墨，在那雪白的卷纸上，落下了第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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