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公,即蔡讽,孙宇的岳父,蔡瑁之父。这位在洛阳经营多年的老臣,虽已致仕,人脉却依然深广。
庞季接过帛书,迟疑道:“府君,此事若深挖,恐牵动整个宗室。届时天子那边……”
“天子要的是一盘活棋。”孙宇重新坐下,指尖轻敲案几,“若棋子自己成了死棋,这局还怎么下?”他抬眼看向庞季,忽然笑了,那笑里带着少年人罕见的冷冽,“奉孝,你说陛下为何要培养我与兄长?”
庞季沉吟:“一明一暗,互为犄角,制衡世家。”
“不。”孙宇摇头,“陛下要的,是一把能斩断百年沉疴的刀。兄长在河北斩豪强,我在南阳破世家——我们都只是刀锋。而握刀的人,要看到的是整个天下的病灶被剜除。”
他站起身,走到堂中悬挂的巨幅《禹贡九州图》前,手指自北向南划过:“冀州、南阳、洛阳……这天下病的,何止一处?陛下比谁都清楚,所以他要下一盘大棋。而你我……”他转身,玄衣在烛光中如夜雾翻涌,“都是棋手,也是棋子。”
庞季深深一揖:“嘉,明白了。”
“下去安排吧。”孙宇挥手,“巳时升堂,我要亲自审那二十七人。”
“诺。”
庞季退下后,孙宇独自站在地图前,久久未动。
窗外雪势渐小,天色由苍灰转成鱼肚白。一缕晨光艰难地穿透云层,落在庭中积雪上,泛出淡金色的光晕。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洛阳郊外的那场初雪。
那时他还只是光禄勋府中一个寄居的少年,兄长孙原刚被药神谷主李怡萱接走疗伤。那天他偷偷跑出府,在雪地里站了整整两个时辰,直到手脚冻得失去知觉。
张温找到他时,只问了一句:“你想不想,有一天不再让人随意摆布?”
他当时没有回答。
但现在,他站在南阳太守府的正堂,手握一郡权柄,背后是天子若隐若现的支持,面前是盘根错节的世家大网。
“兄长……”他轻声自语,指尖划过地图上“魏郡”二字,“你再坚持一段时间。等我扫平南阳,就去邺城接你。”
“我们一起,下完这盘棋。”
同一时辰,洛阳袁府。
暖阁中熏香已换成了醒神的柏子香。袁隗一夜未眠,眼中布满血丝,却依然挺直脊背跪坐案前。
案上摊开着三卷竹简,分别是南阳、冀州、洛阳三地的密报。
许攸侍立一旁,声音沙哑:“明公,已查明。弹劾孙原的源头,确与袁氏无关。是河间、中山几家宗室联手,又暗中联络了冀州部分豪强。他们……”他顿了顿,“用的是当年勃海王案的旧人情。”
袁隗闭目,长长吐出一口气。
再睁眼时,那眼中已是一片冰寒:“刘悝的旧部……倒是会借势。”
“他们想一箭三雕:打击孙原,试探袁氏,还能在宗室中挑起对陛下的不满。”许攸低声道,“更麻烦的是,他们做得很干净,所有线索都指向……我们。”
“因为他们知道,陛下不会深究。”袁隗冷笑,“宗室与世家,向来是陛下心头两根刺。孙原在河北动豪强,已是触动世家;若再深究宗室,只怕整个冀州都要乱。所以陛下只能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加俸二百石,便是安抚。”
他拿起南阳密报,扫了几眼,眼中泛起复杂神色:“孙宇这小子……倒是懂得进退。盐铁让了,工匠放了,只抓了几个执事。这是给老夫面子,也是给天子台阶。”
“那我们……”
“传令南阳。”袁隗提笔疾书,“所有让出的产业,折价三成,卖给孙宇安排的人。另外,给孙宇送一份礼——把我们在河间、中山那几家的把柄,抄一份给他。”
许攸愕然:“明公,这是……”
“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袁隗搁笔,眼中精光闪烁,“那几家宗室敢拿老夫当刀,就要付出代价。孙宇要保他兄长,自然需要筹码。这些把柄,够他在宗室中周旋了。”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让本初来见我。”
许攸退下不久,袁绍便踏入暖阁。
这位袁氏长子今日着锦缎深衣,外罩狐裘,头戴皮弁,虽只是仪郎闲职,却自有一股世家子弟的雍容气度。他今年二十有四,眉目英挺,行动间隐有虎步龙行之姿。
“叔父。”袁绍躬身行礼。
袁隗打量着他,眼中掠过一丝满意,又有一丝隐忧。这个侄儿什么都好,就是……太像年轻时的自己了。
“坐。”袁隗指了指对面蒲团,“南阳的事,听说了?”
“听说了。”袁绍跪坐,脊背挺直如松,“孙宇以弱冠之年,能破南阳七家联保,确有过人之处。但他锋芒太露,只怕难长久。”
“你看错了。”袁隗摇头,“他不是锋芒太露,是知道何时该露,何时该藏。盐铁之事,他让了;几个执事,他抓了。既给了天子交代,又给了老夫面子——这份分寸,洛阳多少老臣都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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