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九,辰时三刻,帝都雒阳城西,十里长亭。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天际,将远处洛阳城阙的轮廓晕得模糊,唯有阊阖门高耸的檐角如刀,勉强刺破这沉郁的晨霭。官道旁,杨柳早已凋尽,枯黑的枝桠伸向灰白的天,像无数绝望的手臂,枝头凝着的白霜,风一过,便簌簌地落,落在道旁肃立的人们肩头发上,也无人拂去。
长亭外,车马十余乘,静静排列。马是河西健马,车是规制严整的安车轺车,无过多纹饰,却自有一股不容错辨的肃穆。数十人静立车马旁,或着儒服,或披郎官绛衣,或是一袭青衿,面容大多清癯,眉宇间锁着经年累月积下的沉郁与此刻暗涌的激切。他们彼此间隔数步,仅以目光略作交汇,低声的交谈也像怕惊扰了什么,三两句便止。风卷起枯叶尘土,掠过他们略显陈旧的衣摆,带不起半分喧哗,只有一种紧绷的、蓄势待发的寂静。
新任冀州刺史王芬,从马车上缓缓下来,一眼望去,满是送行队伍。
王芬,字公苾,昔日党人中的佼佼者。王芬亦曾怀揣“澄清天下之志”,有“大名于天下”。“党锢之祸”。同侪中,有人选择以更炽烈的“婞直之风”慷慨赴死,成全儒者的名节;也有人心灰意冷,携老庄之道遁入林泉,独善其身。王芬或许兼有二者之性,却走了第三条路,隐姓埋名留待以后,知道这次被太尉袁隗亲自举荐。
袁隗虽然和十常侍同气连枝,可从来不曾放下过党人。像王芬这样胸怀大志的党人,即便退隐,以袁家的势力也足够找到他。
那段被禁锢的岁月,非但未能消磨其志,反而像一方磨刀石,将他性格中“疏”与“不武”的文人意气和不顾成败的激进,磨砺得愈发尖锐,也愈发孤独。
直到今日,王芬重临大汉帝都,官拜冀州刺史。
亭内石案已设。一尊素面青铜貘尊,两只漆耳杯,一碟藠头,一碟干枣。礼简,却因执礼之人的身份,重若千钧。
袁隗亲手提尊斟酒。他年近五旬,进贤冠下容颜清癯,三缕长髯修剪得极为齐整,已见斑白。玄色深衣的紫锦滚边在黯淡晨光中泛着幽微的光,腰间金印紫绶纹丝不动。酒液成一线注入杯中,平稳无声。他手指稳定,腕上皮肤却已见松驰,显出道道细纹。
王芬微微躬身,双手捧杯承接。他面容方正,肤色黧黑,一部浓密短髯更衬得神色刚硬。一身藏青细麻深衣已洗得有些发白,头上寻常缣巾,若非那双眼锐利如盯住猎物的鹰隼,几乎与奔波谋食的寻常寒士无异。他目光低垂,盯着杯中渐满的酒液,那澄澈的液体微微晃动,映出亭外枯枝割裂的天空。
“公苾此去,千里冀州,任重道远。”袁隗的声音平稳响起,不高不低,恰好让亭内三五心腹近臣听清,又似只是例行的官样文章。“黄巾虽平,余烬灼人;黑山猖獗,郡国凋敝。陛下简拔贤能,正是望公苾以清直刚劲之质,廓清北疆,安定黎庶。谨记《刺史六条》,察强宗,恤孤弱,则朝廷幸甚。”
王芬举杯齐眉:“隗公教诲,芬谨记。敢不竭尽股肱,循法度,查吏治,安民生,以报君恩,不负所托。”言罢,仰首饮尽。酒是兰生,入口绵,后劲却凶,一股灼热自喉头直滚而下,冲得他胸中那股压抑多年的意气一阵翻腾,几乎要破腔而出。他握杯的手指微微用力,骨节泛白。
袁隗略沾了沾唇,放下耳杯。他身体前倾半分,声音陡然压得极低,只余一丝气息送入王芬耳中,那平和的目光瞬间变得深不见底,像两口古井,映不出丝毫光亮:“冀州沃野,可惜经此大乱,怕是荆棘蔓生,良莠难分了。有些新发的苗木,长得是快,也挺拔,可惜……未必知根该扎在何处,更不懂‘木秀于林’的道理。公苾此行,剿匪安民之余,也当为朝廷……好生修枝剪蔓。长得太乱、太不合规矩的枝杈,该修剪时,手莫软。园圃清净了,林木才好成材。”
王芬捧着空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紧。杯壁冰凉,却似烫手。新发的苗木……修枝剪蔓……他眼帘垂得更低,看着杯中残留的一滴酒液,缓缓地、沉重地沿着杯壁滑落,在杯底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隗公放心。”他的声音同样压得极低,字字从齿缝间挤出,带着沉铁般的重量,“《刺史六条》,首察豪右田宅逾制,以强凌弱。芬,知道该如何做。该修的枝,该剪的蔓,绝不会含糊。”
“善。”袁隗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虚无的笑意,抬手,轻轻拍了拍王芬的手臂。那手掌干燥微凉,力道不重,却让王芬臂上肌肉微微一僵。旋即,袁隗已恢复常态,声音朗朗:“公苾车马劳顿,老夫便不多耽搁了。满饮此杯,以壮行色!”
亭外侍从奉上第二杯酒。二人对饮。
礼成。王芬向袁隗及亭内诸人长揖,转身,大步走出长亭。步伐沉稳定,踏在霜染的尘土上,发出沙沙的轻响。他的随从——多为面色沉毅、眼神中同样压抑着多年郁气的中壮男子——已肃立车旁。王芬登上一辆毫无纹饰的黑色安车,放下车帘前,他最后一眼望向长亭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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