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片刻,她轻轻点了点头。
那点头的动作很轻,轻得几乎看不见。可孙原看见了。
他还看见她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又松开。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心然姐姐呢?”
碧落道:“心然姐姐出去了。她说,去看看药材。”她顿了顿,又道:“天没亮就出去了。”
孙原点了点头。
两人又沉默了。
溪水继续流着,竹叶继续响着。晨光越来越亮,洒在溪水上,泛着粼粼的光。那光一闪一闪的,像是无数细碎的金子。
碧落把那几件衣裳都洗完了,一件一件拧干,整整齐齐地叠好,放进旁边的木盆里。她站起身,端着木盆,看了孙原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得像是一闪而过的光。可那眼里,似乎比昨日多了一点什么——不是希望,不是欢喜,而是一种很淡很淡的、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冰封的河面上,裂开了一丝细缝。
“我去晾衣裳。”她说。
孙原点了点头。
碧落端着木盆,向竹舍后面走去。那里有晾衣裳的竹竿,搭在两棵粗壮的竹子之间。她走得很慢,很稳,像是怕洒了盆里的水。那木盆不小,端着有些吃力,她的身子微微向一边倾斜。
孙原望着她的背影,望着那单薄的身影端着木盆,一步一步地走,消失在竹舍拐角。他久久没有动。
他忽然想起心然说的话——“阿翁说,让我活着。可我不知该怎么活着。”
她不知该怎么活着。
可她还是在活着。
洗衣,做饭,扫地,烧水。做那些该做的事,做那些能做的事。不问,不说,不哭,不怨。
只是活着。
太阳渐渐升起来了。光更亮了,有了些暖意。溪水上飘着淡淡的雾气,丝丝缕缕的,像是轻纱。
孙原站起身,望着那湾溪水,望着那粼粼的波光,望着那从竹叶间洒下来的晨光。那光落在他脸上,有些暖。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活着,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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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饭是碧落做的。
孙原走回竹舍时,厨房里已经飘出香味了。那香味很淡,却很暖,混着柴火的烟气,混着晨间的清气,飘进鼻子里。
他站在厨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碧落背对着他,站在灶前。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火光映在她脸上,一闪一闪的。她拿着一把木勺,在锅里轻轻搅动。那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照顾什么极珍贵的东西。
旁边的小案上,已经摆好了几样东西——一碟切好的咸菜,细细的,拌了麻油,油亮亮的;两只煮好的鸡蛋,还冒着热气;几个蒸饼,用笼布盖着,怕凉了。
她就那样站着,搅着锅里的粥,一下一下,很专注。
孙原没有打扰她,转身走到堂屋,在案前坐下。
过了片刻,碧落端着锅进来。
她看见孙原已经在案前坐着,微微一怔。然后她垂下眼,把锅放在案上,又去端那些小菜、鸡蛋、蒸饼。
她一样一样地摆好,摆得整整齐齐。那咸菜的碟子放在左边,鸡蛋的碗放在右边,蒸饼的篮子放在中间。摆好了,她退后一步,垂手站着。
“府君,用饭了。”她轻声道。
孙原看着那些吃食,看了片刻。
粥熬得刚刚好,不稠不稀,米粒都开了花,飘着淡淡的米香。咸菜切得细细的,拌了麻油,油亮亮的,看着就有食欲。鸡蛋煮得恰到好处,剥开来,蛋黄一定是嫩嫩的黄。
他抬起头,看着碧落。
她垂着眼,望着自己的脚尖。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攥着衣角。那衣角被她攥得皱巴巴的。
“你吃过了?”孙原问。
碧落摇了摇头。摇得很轻,像是怕摇重了会怎么样。
孙原指了指对面的席位:“坐下,一起吃。”
碧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惊讶,有茫然,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害怕,又像是期待。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孙原没有再说,只是拿起筷子,低头吃了一口咸菜。
碧落站在原地,望着那个席位,望着案上的粥和菜,望着孙原那张苍白的脸。她站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慢慢走过去,在那个席位上坐下。
她坐得很直,很僵硬,像是不知道怎么坐才好。双手放在膝上,攥着膝上的布料。眼睛垂着,望着案上的粥。
孙原抬起头,看着她。
碧落忽然开口,声音很轻:“阿翁在的时候,也不让我上桌。”
她顿了顿,望着那碗粥,望着那冒着的热气。那热气飘起来,在她面前散开。
“阿翁说,我一个丫头片子,不配。”
孙原的筷子顿住了。
他看着那个女孩,看着那张清秀的脸,那双空空的眼,那双攥着膝上布料的手。那手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晨光从窗纸里透进来,落在她身上,落在她攥紧的手上,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那眼睫微微颤着,像是风中的蝶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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