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紫夜看着他,那目光冷冷的,冷冷的,冷得孙原只好接过衣裳,去里间换上。
那衣裳是林紫夜的,有些小,穿在身上绷得紧紧的。可暖和。他穿着那件衣裳走出来,林紫夜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那动很轻,轻得几乎看不见,可那确实是笑。
孙原看见了。
他在矮凳上坐下,望着林紫夜。林紫夜也不说话,只是坐在案前,继续分拣那些药材。
屋里很安静,安静得只听得见外面的雨声。那雨声细细密密的,打在屋顶上,打在窗棂上,打在竹叶上,沙沙沙沙的,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
过了很久,林紫夜忽然开口:“左丰快到了。”
“嗯。”
“你不怕?”
“不怕。”
林紫夜沉默了片刻。然后她轻轻说了一句:“你这个人,什么都不怕。”
孙原笑了:“怕的。怕很多事。只是这件事,不怕。”
林紫夜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孙原看不懂的东西。
“你怕什么?”她问。
孙原想了想,说:“怕他们活不下来。”
他望着窗外,望着那细细密密的雨,望着那灰蒙蒙的天。他的声音很轻,很淡,像是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
“那些伤兵,那些俘虏,那些放回去的人。我怕他们活不下来。我做了那么多事,放了那么多人,给了那么多粮,要是他们还是活不下来,那我做这些,还有什么用?”
林紫夜沉默了。
她看着孙原,看着那张苍白的脸,那双平静的眼睛,那件穿在她身上刚刚好、穿在他身上却绷得紧紧的衣裳。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说了一句:“他们会活下来的。”
孙原看着她。
林紫夜说:“你做了你能做的。剩下的,看他们自己。”
她的声音很轻,很淡,可那里面,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药,苦的,可喝下去,心里就安了。
孙原笑了笑,点了点头。
窗外,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像是永远也不会停。
可他知道,会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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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十二,清韵小筑。
碧落今天起得很早。天还没亮,她就起来了。她烧了水,做了饭,把院子扫了一遍,又去溪边洗了衣裳。做完这些,天刚亮。
她站在院子里,望着那片竹林,望着那从竹叶间漏下来的光。那光很淡,很柔,落在地上,斑斑驳驳的。
她忽然想起孙原昨天说的话——“明天开始,我教你写字。”
写字。
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写字。以前在家的时候,阿翁说,丫头片子,不配读书。可现在,府君说,要教她写字。
她低下头,望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掌心有厚厚的茧。那是干惯了活的手,是洗衣、做饭、扫地、砍柴、挑水磨出来的手。这样的手,能写字么?
她不知道。
可她很想试试。
远处传来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孙原从竹林里走出来。他今天穿了一身干净的深衣,玄色的,领口袖口浆洗得整整齐齐。他的脸色还是那么苍白,可他的眼睛,很亮。
“碧落。”他叫她。
碧落走过去,在他面前站住。她垂着眼,望着自己的脚尖。她的手攥着衣角,攥得紧紧的。
孙原看着她,忽然问:“你准备好了么?”
碧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比平时长了些,长到孙原能看见她眼里的那一点点光。
“准备好了。”她说。声音还是很轻,可比以前稳了些。
孙原点了点头,转身向堂屋走去。碧落跟在他身后,脚步很轻,很稳。
堂屋里,案上已经摆好了笔墨。那是一支小小的毛笔,一方小小的砚台,几片削好的竹简。心然站在一旁,看见他们进来,微微一笑。
“坐。”孙原说。
碧落在案前坐下,坐得很直,很僵硬。她望着那支笔,那方砚,那些竹简,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害怕,又像是期待。
孙原在她对面坐下,拿起那支笔,蘸了墨,在竹简上写了一个字。
“这是你的名字。”他说,“碧落。”
碧落望着那两个字,望了很久。那笔画弯弯曲曲的,像是竹叶,像是溪水,像是她从未见过的什么东西。
“碧……”她轻声念道,“落……”
孙原点了点头:“对。碧落。你的名字。”
他把笔递给她。碧落接过笔,手在发抖。那笔很轻,可她觉得,比什么都重。
她低下头,在那两个字旁边,一笔一划地写起来。
第一笔歪了。第二笔也歪了。第三笔还是歪的。她写了擦,擦了写,手抖得厉害。
孙原没有说话,只是坐在对面,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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