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歆点了点头:“下官这就去安排。”
下午,左丰去了府库。府库在郡府的后面,是一排低矮的仓房,门口有士兵把守。左丰走进去,看见里面堆满了粮袋,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他让人打开几袋,看了看里面的粮食。是上好的粟米,颗粒饱满,没有发霉,没有变质。
他又查了府库的出入账目,和华歆给他看的一样,清清楚楚,没有任何问题。
从府库出来,天已经暗了。左丰站在门口,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忽然觉得有些疲惫。不是身体累,是心累。他查了一天,什么都没查出来。那些账目,那些记录,那些数字,都在告诉他同一个事实——孙原是个好官,是个清官,是个能吏。可他不信。不是不信孙原,是不信这世上真有这样的人。他在宫里待了十几年,见过太多人,太多事。那些看起来清清白白的人,扒开皮,里面都是黑的。可孙原呢?他扒不开。那些账目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是一面镜子,照出来的只有他自己的影子。
左丰深吸一口气,向驿馆走去。
十一月初十五,左丰去了乡里。
他要去看看那些被招抚的黄巾俘虏,听听他们怎么说。他要亲眼看看,亲耳听听,而不是只看那些干干净净的账目。
车驾出了邺城,向南走了二十多里,来到一个叫刘村的庄子。这个庄子不大,只有几十户人家,都是今年秋天才安置下来的。左丰到的时候,正是午后。阳光懒洋洋地照着,没有什么暖意。村子里很安静,偶尔有几声鸡鸣狗吠。
左丰让随从在村外等着,自己只带了一个小黄门,走进村子。
村口有一个老人,正蹲在墙根晒太阳。他穿着一身破旧的褐衣,满脸皱纹,头发花白。看见左丰走过来,他抬起头,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下,然后慌忙要起身行礼。
左丰按住他的肩膀,笑着说:“老人家不必多礼。我是从雒阳来的,想问问你们这里的情况。”
老人愣住了。他看着左丰,看着他那身官服,那柄节杖,眼睛里满是警惕。左丰在宫里待了十几年,太熟悉这种眼神了——那是穷人看官的眼神,是羊看狼的眼神。
左丰笑了笑,在老人身边蹲下来。他的官服沾上了泥土,他也不在乎。他蹲在那里,和老人平起平坐,声音很温和:“老人家,你们是从哪里搬来的?”
老人犹豫了一下,说:“从广宗。打了败仗,跑回来的。”
左丰点了点头:“听说孙府君给你们分了地?”
老人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亮光很短,短得像是一闪而过的流星,可左丰看见了。
“分了。”老人的声音忽然有了力气,“分了十亩地,还给了一袋粮种。府君说了,明年春天种下去,秋天就能收粮了。”
他说着,指了指远处那片田野。那片田野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可老人看它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极珍贵的东西。
左丰顺着他的手指望去,那片田野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他看了很久,然后问:“你们恨朝廷么?”
老人愣住了。他望着左丰,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过了很久,他才开口:“恨。怎么不恨。俺儿子跟着张角走了,没回来。俺儿媳妇饿死了。俺孙子也饿死了。俺恨朝廷,恨那些当官的,恨这世道。”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激动。可说着说着,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可俺不恨府君。府君是好人。他给俺饭吃,给俺衣穿,给俺地种。要不是府君,俺早就死了。”
左丰沉默了。
他在村里转了一圈,问了很多人。那些人说的都一样——孙原是好人,孙原是清官,孙原让他们活了下来。没有一个人说孙原的坏话。左丰越听,心里越不是滋味。他想起卢植。当年他去卢植军中,卢植没有出迎,他记恨在心,回京后说了坏话。卢植被罢免了,被押回雒阳,关进大牢。他那时候觉得自己做对了。可现在呢?
左丰站在村口,望着那片光秃秃的田野,望着那些低矮的土坯房,望着那些在墙根晒太阳的老人,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好像做错了很多事。
回到邺城,天已经黑了。
左丰坐在驿馆的堂屋里,望着案上那盏油灯,久久不动。他在想今天听到的那些话,在想那个老人的眼神,在想那些人的感激。
他忽然想起天子那句话——“事无巨细,如实奏报。”
如实。这两个字,越来越重了。
十一月初十六,左丰去了伤兵营。
他听说了伤兵营的事,知道那里收治了上百名从广宗战场抬下来的伤兵。他要去看看,看看孙原是怎么对待这些人的。
伤兵营在邺城东门外,左丰到的时候,正是清晨。雾气很重,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清。营门口站着一个老卒,看见左丰的节杖,慌忙跪倒。
左丰摆了摆手,走了进去。
营房里很暗,只有几盏油灯亮着。那些伤兵有的躺着,有的坐着,有的在低低地呻吟。空气里弥漫着药味、血腥味、还有某种说不清的、像是死亡的气息。左丰皱了皱眉头,继续往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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