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见一个女人。那女人一身白衣,正蹲在一个伤兵身边,给他换药。她的动作很轻,很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左丰站在不远处,看着她的背影,没有打扰。
过了很久,那女人才站起来。她转过身,看见了左丰。她的目光很冷,冷得像这十一月的风。左丰心里一颤,可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你是?”她问。声音很淡,很冷。
左丰道:“本使奉旨巡查魏郡,来看看伤兵营。”
那女人没有再说话。她只是转过身,继续去看下一个伤兵。
左丰在营房里走了一圈,和那些伤兵说了话。那些人说的和村里的百姓一样——孙原是好人,孙原救了他们的命。有一个年轻人,十六七岁的样子,腿没了,躺在床上,望着屋顶。左丰在他床边站了很久,想和他说几句话,可那年轻人一句话都不说,只是望着屋顶,眼神空空的。
左丰从伤兵营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晴了。阳光洒在他身上,可他一点也不觉得暖。他站在营门口,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忽然想起天子那句话——“如实奏报。”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这趟魏郡之行,比他想象的,要难得多。
十一月初十七,左丰在驿馆召见了孙原。
他要当面问孙原。不是查账,不是走访,而是面对面地问他。他要看看这个年轻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孙原来的时候,是午后。阳光从窗纸里透进来,落在他的身上。他还是那身玄色深衣,外罩半旧皮氅,脸色苍白得很。可他站在那里,脊背挺得很直,目光平静如水。
左丰坐在主位上,手里捧着节杖。他看着孙原,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孙府君,本使奉旨巡查魏郡,有几件事要问你。”
孙原拱手:“天使请问。”
左丰问:“府君在魏郡招抚黄巾三千余人,可有此事?”
孙原道:“有。”
左丰问:“这些人,府君给了地,给了粮,还编了兵。本使想知道,府君为何要这样做?”
孙原看着左丰,那双眼睛还是很平静:“因为他们是百姓。他们活不下去了,才跟着张角走的。如今张角已死,黄巾已败,他们想活着。下官身为魏郡太守,不能让治下的百姓饿死。”
左丰又问:“府君可知道,朝堂上有人弹劾你收买人心,心怀不轨?”
孙原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可那确实是笑。
“下官知道。”他说,“可下官做的,是下官该做的事。朝堂上的人怎么说,下官管不了。”
左丰看着他,看着那张苍白的脸上那淡淡的笑意,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他又问了许多——关于魏郡的赋税,关于虎贲营的兵力,关于那些黄巾俘虏的安置。孙原一一作答,从容不迫,每一个问题都回答得清清楚楚。
左丰问了一个多时辰,问得口干舌燥。可孙原还是那样,平静,从容,不卑不亢。左丰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的要厉害得多。
最后,左丰放下节杖,看着孙原,问了一个他一直在想的问题:“府君,你就不怕么?”
孙原看着他。那双眼睛还是很平静,可那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怕。”他说,“怕很多事。可有些事,怕也要做。”
左丰沉默了。
孙原走后,左丰坐在堂上,望着那扇关上的门,久久不动。他在想孙原说的那些话,在想那些百姓说的那些话,在想伤兵营里那些伤兵说的那些话。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天子为什么要保这个年轻人。
因为这样的人,这世上太少了。
可他也知道,这样的人,在这朝堂上,活不长。
十一月初十八,邺城驿馆。
孙原走后,左丰又坐了很久。他想着方才的问答,想着孙原那双平静的眼睛,想着他说的那些话。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年轻人,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要干净。可这份干净,在这污浊的世道里,能维持多久?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要写一份奏报。一份给天子的奏报。一份“如实”的奏报。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写。写孙原是个好官?写孙原是个清官?写孙原让百姓活了下来?那赵忠怎么办?那十份田契地契怎么办?那这些年他在宫里小心翼翼经营的一切,怎么办?
左丰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他很累。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窗外的天已经暗了,暮色四合,远处的屋顶上,炊烟袅袅升起。左丰望着那些炊烟,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刚进宫的时候。那时候他还是个孩子,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跟着老黄门学规矩。老黄门教他,在这宫里,最重要的事只有一件——活下来。他活下来了。从一个小黄门,活到天子身边。可这些年,他活成了什么样子?一个索贿的小人,一个陷害忠良的宦官,一个被所有人看不起的阉人。
左丰睁开眼睛,拿起笔,在竹简上写下了第一个字——“臣左丰,奉旨巡查魏郡,现已查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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