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在刻什么。可他写着写着,忽然停了下来。他望着那竹简上的字,望着那些墨迹,久久不动。他不知道自己该写什么。他只知道,这一份奏报,比什么都重。
**************************************************************************************************************************************************************************************************************************
丽水学府。
郭嘉从邺城出发时,天还没有亮透。他骑马走在官道上,雾很重,白茫茫的,看不清远处的田野和村落。马蹄踩在干硬的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敲鼓。他走得很慢,不是因为路不好走,而是因为心里有事。
左丰在邺城已经住了六天。这六天里,他查了府库,查了账目,去了乡里,去了伤兵营,见了无数人,问了无数话。他的态度很好,不急不躁,问什么都客客气气的。可越是这样,郭嘉越觉得不安。
一个查案的人,若是疾言厉色、咄咄逼人,那倒不可怕——这样的人容易对付,他的脾气就是他的破绽。可怕的是左丰这样的人。他在宫里待了十几年,见过太多人、太多事,早就学会了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那张恭谨的面孔底下。你从他那张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知道他查到了什么,更不知道他会在奏报上写什么。
这六天里,孙原每天都去驿馆,有时候上午去,有时候下午去,有时候一待就是一两个时辰。他回来的时候,脸色总是比去的时候更白一些,嘴唇抿得更紧一些,眼底的青痕更深一些。他不说左丰问了什么,也不说自己答了什么,只是坐在案前,捧着一卷竹简,一看就是大半个时辰,一个字都看不进去。郭嘉知道,那些问对比打仗还累人。
行军打仗,生死之间,面对的敌人看得见,摸得着,生死就在一刀一枪之间,痛快得很。可左丰这样的人,用的不是刀枪,是问题,是目光,是那些看似随意实则处处陷阱的问话。
每一个问题都要掂量,每一句话都要斟酌,每一个表情都要控制。你不能露出破绽,不能让人抓住把柄,不能让人在奏报上写下一句对你不利的话。孙原才十八岁,他的聪明是书里读出来的聪明,是竹林里养出来的聪明,不是左丰这种在宫廷里浸淫了十几年的老辣。
郭嘉想起昨天傍晚,他从郡府后堂经过,看见孙原一个人坐在那里,面前摊着一卷竹简,可他的眼睛望着窗外,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一动不动。他的手指攥着衣袖,攥得指节泛白。郭嘉站在门外,看了很久,然后悄悄走了。
他知道,孙原需要的不是安慰,不是劝解,而是一个人待一会儿。可他也知道,孙原太孤独了。这七个月,他一个人撑着魏郡,撑着伤兵营,撑着那些黄巾俘虏,撑着那些等着他救的人。他没有朋友,没有同僚,没有可以说话的人。华歆是他的下属,张鼎是他的部将,心然是他的守护者,凌硕为是他的老师。
可这些人,都不能算是他的朋友。他的朋友,只有李怡萱。那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女孩,那个他叫“妹妹”的人,那个在这世上为数不多的、可以让他放下所有防备的人。
所以郭嘉决定去丽水学府。他要接李怡萱回来。让她陪在孙原身边。哪怕只是说说话,哪怕只是坐在那里,什么都不说,也好。
丽水学府在邺城北十里,郭嘉骑马走了大半个时辰,便远远望见了那片院墙。
学府建在一处缓坡上,依山傍水,院墙外面是一片竹林,风过处,竹叶沙沙作响。
郭嘉上了车,车夫扬鞭,马车缓缓驶入学府。
学府里很安静,正是上课的时候,院子里没有什么人。几株老槐树光秃秃地立在路边,落叶铺了一地,踩上去窸窸窣窣的。远处隐约传来读书声,稚嫩的、清亮的、拖长了调子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郭嘉穿过前堂,绕过正殿,来到后面女学生们居住的院落。他来过这里一次,知道李怡萱住在哪一间。
院门虚掩着。郭嘉推开门,走了进去。院子里很安静,几株菊花已经谢了,只剩下光秃秃的花枝。廊下放着一只小小的陶炉,炉上的水已经凉了。他走到李怡萱的房门前,正要敲门,手忽然停在半空。
他听见里面有声音。
不是说话的声音,是另一种声音。很轻,很细,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压抑着什么。郭嘉的手指僵在门板上。他站在门外,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屏住了。那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像一根细细的针,扎进他的耳朵里,扎进他的心里。他听见衣料摩擦的声音,听见粗重的呼吸声,听见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低低的,含混的,像是在说什么哄人的话。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