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将至,天色将明未明。厚重的云层把一切光芒都压在大地之外,连残月也隐去了。
中军大帐里挤进了十余员黄巾将领,甲叶相碰,叮当作响。火把插在四角的铜架上,橘红的光照着帐中一张张疲惫的脸。褚飞燕的副将马成站在左侧,额上包着带血的布条,那是昨天在阵前中箭留下的,还渗着新鲜的暗红色血迹。军师田仲站在右侧,抚着花白的长须,眉头紧锁。各路曲长、屯长分列两厢,有的甲叶上还沾着干了的血渍,有的脸上糊着厚厚的灰尘,有的嘴唇干裂起皮,有的眼眶深陷如枯井。
帐帘垂得严严实实。
褚飞燕站在帅案前,甲胄在火把的光里泛着冷硬的铁青。
“粮道断了。粮草只够三日。”他的声音不高,可帐中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像锥子一样钉进耳中。“四面被围,南有虎贲营,北有张合,东有臧洪,西面是太行山,山路又被张合守着。若再迟疑,三日之后,诸位便要饿着肚子打仗了。”
帐下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窃窃私语声混杂着甲叶相碰的细碎声响。
马成咬着牙,抱拳道:“将军,末将愿率本部人马,往北去与张合拼一把!打通粮道——”
“你再拼,也没有粮食可运了。”褚飞燕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像刀锋般冰冷。他扫视帐中诸将,目光所过之处,窃窃私语声戛然而止。“武安的粮仓被烧了,一粒米也没剩下。山上那些人自己都要断顿了,哪里还能给我们粮食运过来?”
帐中静得像是一口深井。火把噼啪作响,那声音像是鞭子一样抽在每个人的心上。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斥候小校跑了进来,单膝跪下,声音沙哑:“将军,虎贲营拔营了!”
褚飞燕的眉头倏地一拧。“什么?”
“虎贲营正在拔营,向北面赵王城方向移动!”那小校的双手还在发抖,气息急促,“张鼎的帅旗已经移动了!”
帐中登时炸开了锅。
“虎贲营动了?他们向赵王城去了?”
“赵王城在邯郸东北,那是要包抄我们的意思?”
“不能让他们赶在前面,若是抢占了邯郸城外的要道,我们连退路都没了!”
一片嘈杂中,褚飞燕没有出声。他的目光死死盯着舆图,像是要把那层羊皮盯穿。
“虎贲营拔营,不可能是退兵——他们占了邯郸城南的有利地形,且有张合断了我们的粮道,占据绝对优势。张鼎是张济的孙子,将门出身,自幼弓马娴熟,精通兵法,怎么可能犯这种错误?”田仲的声音苍老而低沉,一开口帐中就静了下来。
“军师的意思是——这是诱兵之计?”
田仲没有回答。只是拈须望着褚飞燕。
褚飞燕似乎没有听见两人的对话。他的手按在舆图上,指尖慢慢地、缓缓地滑过邯郸城南那片区域,反复停在一个位置。那动作很慢,一下一下地轻轻敲着。
骤然,他抬起头,目光如刀锋般落在帐中诸将的脸上——锐利、冰冷,像鹰锁定猎物。
“虎贲营主动挪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就给了我们一个机会。他们是步兵为主,大多是新兵,夜里看不太清。我们已经困在这里十来天了,粮草不够,再守下去也是死路一条。”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拔高了两分,像是铁锤落在铜锣上。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以攻为守。”
此言一出,帐中一片死寂。
“将军,”马成第一个开口,“虎贲营有两千余人,且占据了有利地形,我们的骑兵突不进去——”
“所以不打虎贲营。”褚飞燕的声音骤然冷下去,一字一顿,像铁钉入木,“打张合。张合那支骑兵不过五百余人,分守多处隘口,兵力本就不足。我军若集中精骑,星夜北上,攻其不备,只要在白石岭撕开一个口子,粮道就能打通——哪怕只运一批粮草进来,也能再撑数日,借此维持军心士气。到时有粮草补充,我们便进可攻退可守,不必再挂念断粮之忧。”
田仲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估算着距离和兵力。帐中无人说话,只听见那枯瘦的指尖摩擦羊皮纸的声音。
“白石岭守军不过百十人,打下来,运一批粮进来,多撑几日,我们就有转圜的余地。”褚飞燕的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是猎人锁定猎物后锐利的轻蔑,“张鼎以为断了我们的粮道就能逼我们束手就擒,我偏不让他如意。”
帐中静了静,旋即响起一片低声的附议。
马成第一个站出来,抱拳道:“将军说得对。与其困在这里等死,不如杀出一条生路来!”
褚飞燕点了点头,正要分派各部,帐帘却被猛地掀开了。
南面的夜空中,骤然腾起一团火光,在夜色的掩映下格外刺目。
火光一闪即逝,却在每个人心头烙下了深深的印记。“那是……”一个屯长失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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