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从殿门灌入,吹得殿中帷幔翻卷,像无数只白色的手在风中舞动,抓不住什么,也留不住什么。十二座错金博山炉摆放在大殿两侧,炉中的香料是新换的,檀香混着苏合,浓得化不开。可那股浓香底下,隐约透出一丝焦灼的气味——是大殿深处烛火烤着木柱的味道,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烧着,烧得慢,可一直在烧。
殿门外,百官次第而入。
黄门令立在殿门一侧,声音又尖又细,拖得像一根拉不断的丝——“太尉袁公——到——”
袁隗走在最前面。他穿着一身深紫色的朝服,腰间系着一条紫绶,绶带打了十二个结,每一个结都一丝不苟,排布得像是用尺子量过。面容清癯,颧骨高耸,眉骨突出,一双眼睛精光内敛,像两盏被薄纸蒙住的灯——看着暗,却烧得旺。他在殿门外解下佩剑递给近侍,又在门阶前脱了鞋履,只着袜履踏上殿中冰冷的地面。脚步不急不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什么——丈量这条从崇德殿到太尉府的路,自己还能走多少年。
“司空杨公——到——”
杨赐跟在袁隗身后,身形比他矮了些,可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把出鞘的剑。面容方正,浓眉大眼,额上刻着几道深纹,那是多年操劳留下的痕迹。他的仪表无可挑剔,每一步都沉稳有力,像每一个世家出身的大臣该有的样子。他在殿门外解下佩剑,脱了鞋履,赤足踏上殿中青砖,冰得脚趾一缩,可他面无表情,像是没有感觉。
“执金吾袁公——到——”
袁滂走得不快不慢,步伐从容,像他这个人一样,不急不躁。袁隗出身汝南袁家,他是陈郡袁家的袁滂。两家虽然五代之前同出一脉,可在朝堂上,他们从来不是一路人。
“廷尉崔公——到——”
崔烈的脸上始终挂着一种不咸不淡的表情——不是笑,不是阴沉,而是一种什么都无所谓的漠然。他在殿门外脱下鞋履时弯了弯腰,动作熟练得像做了无数遍。他的腰间系着黑色的绶带,是廷尉的印绶,可谁都知道,他的司徒是靠买来的。
“大司农张公——到——”
张驯走在崔烈身后,身形清瘦,面容白皙,下颌蓄着几根稀疏的胡须。他的手里捧着一卷竹简,是连夜整理的上计文书。他在殿门外解剑脱履的动作极慢,像是在做什么极重要的事,每一个细节都一丝不苟。精通《春秋左氏传》,以《大夏侯尚书》教授门生,辟公府举高第,拜议郎,与蔡邕共奏定《六经》文字。他的学问经得起推敲,他的每一个字都有出处。这样的一个人来当大司农,掌管朝廷的钱袋子,是天子的得意之笔。
“光禄勋张公——到——”
张温走在最后面,身形魁梧,面容刚毅,一双眼睛如鹰隼般锐利。他是凉州名将出身,虽登台阁高位,身上流露的尽是沙场战阵磨砺出的肃杀之气,与这些浸淫经学数十年的贤良方正大不相同。
百官鱼贯入殿,各自在丹墀两侧的蒲席上跪坐下来。甲胄与朝服相杂,玉佩与刀剑相碰的声响渐渐平息。殿内铺着厚厚的蒲席,入冬后新换过,草色青黄相间,闻得见一股稻草晒干后的清苦气味。
天子刘宏坐在御榻上,冕旒低垂,十二串白玉珠遮住了他的脸,只露出下巴上几根青色的胡茬。朝服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荡的,领口和袖口处露出的脖颈和手腕都瘦得能看见青筋。他靠着凭几,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盘算着什么,又像是什么也没在想。底下的声音很大,很乱,可他脸上没有表情——不是刻意沉着脸,而是那张脸本身就没有给人任何有用的信息。
太尉袁隗跪坐在右侧第一席。
他双手按在膝上,目光平视前方,姿势标准得像画上去的。他不看杨赐,不看崔烈,不看袁滂,不看刘虞,不看张驯,不看任何人。他只是看着那尊御座,等着。
百官的奏疏从冀州到雒阳,走了数日。冀州各县县令、县长的弹劾奏章,像约好了似的,摞成了厚厚一叠。每卷竹简上字迹工工整整,措辞一本正经,连竹简的长度都几乎一样——每一卷都在说魏郡太守孙原私纳流民、招降叛军、结党营私、收买人心。
袁隗当然知道这些奏章是谁授意的。
冀州各县的令长,一大半是他的人。那些人上弹章,就是他授意的。他授意那些人上弹章,不是因为他觉得孙原有罪,是因为孙原是天子的人。凡天子的人,他都要动。一直动,一直动,动到天子手里没有可用之人,动到天子不得不把那些位置拱手相让。
可他不需要自己动手。他只需要坐在太尉府的案几后面,提起笔,蘸了墨,轻轻写几行字——“闻魏郡太守孙原私纳流民、招降叛军、结党营私、收买人心,臣以为……于朝。”他要的是朝堂上那些声音在殿中回荡,此起彼伏,像潮水一样拍打着那尊御座。
天子的手动了。
他伸手拿起最上面一卷竹简,翻开。竹简上的墨迹已干,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不苟且。他一字一字地看,看得极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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