邯郸城南四十里,褚飞燕大营。寅时。
夜色还没有褪尽。残月在云层后隐隐约约地亮着,只透了薄薄一层光,照着营帐连绵的轮廓,像一片沉睡的巨兽伏在平原上。风从北边来,卷着雪粒子打在帐壁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无数只手在轻轻敲着什么。
中军大帐里,烛火跳了三跳,将熄未熄。褚飞燕没有睡。
他坐在帅案前,甲胄未卸,铁甲沉甸甸地压在肩上,甲片在烛光里泛着暗沉的光。鱼鳞形的甲片细密地编缀在一起,已经穿了三天——不是他不想脱,是他脱不下来。从武安粮草被烧的消息传来,他就没有合过眼。
粮断了。武安以西数十里的山路,粮草再也运不过来了。
粮道在哪儿,哪儿便是两万大军的命脉。先秦兵法《司马法》有云:“三军以食为天,食以草为急。”褚飞燕深谙此理,故而他出太行时特意命人在武安设了粮草大营,命千人驻守,命沿途设哨岗十三处,命每三日转运一次粮草。他算过,这样万无一失。
可虎贲营偏偏从最刁钻的角度撕开了一道口子。
张合的五百轻骑从山间小径悄悄摸了过来,避过了所有哨岗,一夜之间烧光了那些垛了人把高的粮垛——那些粟米,足够他两万大军吃整整一个月的,那麦子是他从冀州各地搜刮来的,那菽、黍是从徐无山脚下的坞堡里抢来的。一夜间,火光冲天,烟柱如龙,化为灰烬,一粒也没剩下。
武安丢了,粮仓烧了,粮道断了。
他派兵四处搜粮,方圆数十里扫荡了一遍又一遍,可百姓比他还穷。那些农家的地窖里藏着的只有几斗发了霉的陈粟,那些大户的庄园里存着粮却被早先派出去的搜粮队搜了多次,他们早就把粮食藏在更隐秘的地方去了。掘地三尺,不见一粒。
军中粮草只够三日。
三日后若粮不继,两万人便会饿着肚子,战马便再无草料,弓弦便因干冷而松弛,刀枪便因无力而落地。饿着肚子的士兵,连刀都举不起来。这个道理,褚飞燕比谁都清楚。
帐帘一掀,冷风灌了进来。一个身影闪入,单膝跪地。
“将军,粮道还没打通。”
褚飞燕没有抬头,手指在舆图上轻轻敲了两下:“张合的人,还守着那几处隘口?”
“是。虎贲营在各处水源、险隘都派了兵,我们往西去了三拨人,都被打了回来。张合亲自守在白石岭,他手下那五百骑快得很,来去如风,我们的步兵走山路追不上他们。”
褚飞燕沉默了片刻。
他记得那几处隘口。白石岭、鹰嘴岩、盘龙谷——全是当年他跟着张角翻越太行时走过的路。山路狭窄,最窄处仅容一车通过,两侧山势陡峭,积雪没膝,进得去出不来。他亲自走过,知道那些地方有多险。他攥着刀柄,指节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骑兵呢?”他问。“我们也有骑兵。”
“骑兵走不了那种路。天寒地冻,山路上的雪已经没过了马腿。将军,我们派出去的那些人,连马都骑不了,只能步行。”那头目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下去,“军中粮草……只够三日了。”
帅帐中静了片刻。静得像沉入冰窟。
褚飞燕缓缓抬起头,盯着那头目的脸。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明灭不定。
“朱成,”他叫了这个头目的名字,声音出奇地平静,“你跟了我几年了?”
那头目乍听到这个问题,怔了怔,旋即拱手道:“回将军,末将跟随将军,已一年了。”
才一年时间,他从太行山打到巨鹿,从巨鹿打到常山,从常山打到赵国,刀里来火里去,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疤二十几道,有几道险些要了命。他记得跟着褚飞燕第一次冲锋时的漫天箭雨,记得攻下第一个县城时的欢呼,记得广宗城破时他与将军死战突围拼到了天明。他本以为自己已经把生死看淡了。
可此刻,烛火跳得很高,他看见褚飞燕眼里的光,不像火,倒像冰。
“三日。”褚飞燕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的喃喃。“三日之后,粮草一尽,我们便是一群手持刀戟的空腹饿殍,没有力气走了。张鼎不会给我们粮。”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了帅案边一摞竹简上。那是他今日收到的各路战报——北面虎贲营的斥候已经摸到了他的粮道附近,南面孙原虽在邺城养病,虎贲营主力却已经悉数北上,东面臧洪率部堵住了他的去路,西面张合更是截断了退路。四面都被人看着,围得像铁桶一样。
他想起了张角。当初在广宗城外,张角也是被困到了粮尽,被围到了弹尽援绝,士卒们饿着肚子打仗,饿着肚子守城,饿着肚子去死。那天,他看见张角一个人坐在帐中一动不动,直到皇甫嵩的大军冲到营门。
他不做张角。他答应过张角,绝不走到那一步。
“传诸将,”褚飞燕的声音不大,却像铁锥入木般沉硬,“中军帐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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