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城。
左丰坐在驿馆的榻上,面前摊着一卷竹简。竹简上的字迹端正,一笔一划都不苟且,像是印上去的——那是袁隗从雒阳送来的密信。
信不长,辞气也冷淡。左丰只扫了一眼,手指便顿住了。
袁隗的意思很清楚——用对付卢植的办法对付孙原。左丰已经做过一次了,再做一次又何妨?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回到雒阳,入见天子,说一句话——“魏郡太守孙原固垒息军,以待贼毙。”
一句话。
五个字。
当初卢植就是这么倒下的。那时候左丰站在天子面前,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慢,把“广宗贼易破耳,卢中郎固垒息军,以待天诛”这十六个字说得平平淡淡,像在念一道寻常不过的奏报。天子信了。不是天子昏庸,而是天子没有理由不信——左丰是他的近侍,是他派去军中视察的耳目。耳目所见,便是所见。天子派宦官监军,就是要这些宦官替自己把不该错过的都不错过。卢植被槛车押回雒阳时,左丰站在城门口看着囚车驶过,脸上没有表情。他在心里说了一句:你不该不肯给。
可左丰知道,卢植不是不肯给,是不能给。卢植是海内大儒,士人之望,让他去贿赂一个宦官,等于杀了他。
左丰不恨卢植。他甚至有些佩服卢植。可佩服不能当饭吃,不能当路走。袁隗的密信。
赵忠、张让没有发来消息。左丰等了三日了,驿馆的门外还没有响起那个他熟悉的声音。没有消息就是消息——赵忠和张让没有阻止他,也没有支持他。他们把这个决定留给了他自己做。
左丰细细地想着这些事情,思来想去,把一壶茶尽数喝干,才发觉天色已从午后转成了暮色。驿馆的院墙不高,能望见远处城郭隐隐的黄昏。落日昏黄,像是谁在那头打翻了一碗羹。他坐了不知道多久了。
左丰捻着那封密信,在指间转了又转,最后投进案上的灯盏。火舌一舔,便卷了起来。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暮色从邺城的西边漫过来,带着风,带着雪,带着一股说不清的什么东西。那股气息在城外扎营的虎贲营里弥散开来,闻得见铁锈和硝烟的味道,叫人不安。
卢植通经术,有武略,海内知名,尚且说翻就翻。他左丰算什么呢?一介宦者,在雒阳宫阙里也就是个跑腿听差的人。他能活到今天,靠的不只是讨好赵忠、张让,更靠他深知自己的进退。哪一步能迈,哪一步站定了不动,他心里有数。
左丰攥着窗棂,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他在心里争了许久——好像什么都想过了,可落子无悔的时候,一颗子都不知往哪里搁。
“黄门。”门外传来一个声音。
左丰没有回头。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上,看着暮色一层层地叠上来,像谁在那里一匹匹铺着灰布。
“说。”
“袁隗的人还在邺城,等您的消息。”那声音顿了顿,“他们说,尚书台的人已经在等着了,只要黄门一句话,贬黜孙原的诏书即刻便可拟好。”
左丰没有说话。
他知道袁隗不是在逼他,是在诱他。袁隗是太尉,三公之首,门生故吏遍天下。帮袁隗做事,比得罪袁隗要划算得多。可他也知道,袁隗不需要他帮忙,袁隗只需要他帮忙出力、帮忙送命。事情成了,功劳是袁隗的;事情败了,罪过是他左丰的。袁隗不会替他担着。
袁隗当年拉拢十常侍是花了心血的。可十常侍人自多端,各有算盘,未必全听袁隗的驱使。黄巾乱起时,张让、赵忠在天子面前添什么话、压什么事,从来没有知会过他这个袁隗。袁隗与他们能合作,却终不是一体。
左丰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不是恐惧,不是犹豫,而是一种无能为力的累。那种累,不是打了几场仗、赶了几天路的累,是心累。
他这一生都在给人跑腿。跑了很多年了。从雒阳到冀州,从冀州回雒阳,又从雒阳返去冀州,来来回回,不知多少个来回。每一次他都以为自己是在替人办一件事,办完了就可以回去。可每一次办完了,还有下一件。办不尽的。
“告诉他们,”左丰开口了,声音不大,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我再想想。”他当然想不通。站在邺城往前去雒阳的路,长得很,但路上要过黄河,要过风沙,还要过看不透的人心。算计太复杂了,复杂得叫人心烦意乱。
“诺。”门外那人应了一声,脚步声渐渐远了。
寒风从窗隙里灌进来,那方帛是蜡封的,他拆开了,不过是几行冰冷的字——都是客气话、官面话,不见丝毫暖意。左丰忽然想起卢植。想起卢植被槛车押走的那一天,他穿着囚服,头发散乱,可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如水。他看着左丰,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嘲讽。
他不知道卢植在怜悯什么,又嘲讽什么。可现在他忽然有些明白了,明白了当年卢植不曾出口的那些意思。原来他也是棋子,走到哪一步都身不由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