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的次日是四月望日,正是照例大朝的日子,四更时便要入宫参加朝会,郭信干脆一夜未睡,将写给赵晖的信留下,令人天亮后转交赵家兄妹后,便换了朝服前往朝会。
郭信从西华门步行,路上遇见曹英、王进等几个武将和已在殿前司任职的姑兄李重进,大伙免不了一番照会,不过近来四方没甚么军情,受人们关注较多的反而是滑州等地的大水,兄长郭侗受命前去治水已有旬日,而至今尚未回京复命,看来情况确实比较麻烦。
朝会上,郭信以皇子身份站立御座西班,位在武官班次最前,这会儿郭侗不在,在一众朝臣中他的位置倒显得有些突出,果然御座之上郭威的视线总向他身上垂来。
不过大朝只是走些流程,并不细议政务,郭信近来更是没什么表现的机会,即便御座上坐的是亲生父亲,来自于官家频繁的关注也令他感到不大自在。
果然在退朝之后,郭威身边亲近的太监曹记恩便请他前去内殿文德殿陛见。
郭信在文德殿拜见郭威,郭威依旧坐在他那张书案前批阅奏疏,即便听到殿外的唱名,郭威也只是轻轻抬头对着郭信笑了一下,随后微扬下巴示意郭信在近前的座位坐下。
殿内已经设好了两个座位,郭信心下知道除了自己还有其他人受召,遂在坐下后默默关注着郭威,见郭威右手挥毫间动作丝毫不作迟滞停留,侍立在书案两边的内监一个麻利地将郭威御批后的奏疏封装,另一个又为其呈上新的奏疏卷轴。
朝会时大胆仰视圣容是失礼之举,但此时的郭信在有机会细细看来时,却发现郭威的面容简直倦怠极了,比一夜未睡的自己还要显得疲惫,两颊和乌纱下的太阳穴已经依稀可见几处褐色的斑块。
在郭信的记忆中,郭威在位时间并没有几年,这也极大程度上影响了后周至宋初的很长一段历史。想及此处,郭信忍不住开口道:“阿父最近是否过于操劳了?国事纵然重要,但总要将息身子才是。前些日子孩儿读《尚书》,见其中有言‘慎厥身,修思永’。孩儿素来不甚聪慧,但觉得这其中也有在讲养身治国的道理。况且朝堂之上那么多吃禄米的公卿,为阿父分忧,为国家办事,总也是他们的分内事。”
“做儿子的,能有这样的话、这样的心,为父就已经很知足了。意哥儿最近一直在读书,这也很好。”郭威点点头,算是停下了笔,面带沉思道:“只是天下既未太平,西有蜀,南有唐,北有契丹河东,东有慕容彦超,内外之敌无数,实难令人放松。”
郭信闻言当即离座拜道:“儿臣斗胆请命,待今年秋后两税收罢,届时亲率禁军先将慕容彦超捉来押在殿前,如此山东三镇安定,一方威胁便可除之了。”
“好,好,好。”郭威连说三个好字,却并未真的作出什么承诺,“意哥儿之心阿父知矣。不过那慕容彦超近来与河东、契丹乃至唐国都有往来,太过操切用兵恐怕会勾连出更大的兵祸来,征伐之事尚需计议,暂让他在兖州苟延罢……不过意哥儿如此自信出兵,也有魏国公在青州左镇的缘故罢?”
“正是。儿臣拙见,若禁军向西直奔兖州,再请魏国公出偏师走淄州道从南面防止其南逃——也便是儿臣去年率军走的路,大军出征三日之内兖州已然困死,慕容彦超便是瓮中之鳖,河东和唐国纵是有心,到那时也必然相救不急。”
“意哥儿在用兵上向来是有见识的。”
郭威已不是第一次夸赞自己在军事上的才干,但每次听见郭信依然感到十分自得,大抵人们在潜意识里都很看重来自父母亲的认可。
“意哥儿成亲后,和符家女相处还好?贵胄家女子的性子不比常人,不过你阿母是很喜欢符家女的。”
这话不假,郭威就是一个几乎不好色,娶妻只看贤良与否的人,三任妻子都只是普通百姓家出身,不过郭信也无法坦白自己与符金缕其实认识很久了,只得接着郭威的话道:“金缕虽是出身贵胄,但为人却也宽厚贤良,在家中操持事务也都有法子,这些日子里在府上的女子和下人们中已有威信了。”
“如此就好……为父的意思,来月朔日时先封魏国公为淮阳王,如何?”
郭威想敕封谁自然不必问自己的意见,对自己言及此事只是表露态度罢了,郭信遂口称英明,先替符家谢过一番。
就在此时,殿外黄门唱名道宗正卿郭琼已到殿前。
郭信心下了然,看来今天召见是为‘家事’。
会是什么家事?
待郭琼也在御前落座,郭信向他抬手权做行礼,自从青州之后,每次面对郭琼时他总觉得十分尴尬,也一直隐隐觉得郭琼心里对自己还是有怨气的,只是碍于现在大家的身份,明面上做不得也说不得什么罢了。
郭威很快开口道:“前几日朕见过了赵晖的儿子赵延进,其人颇具气宇,言谈也很有礼,有这样的儿子,赵晖与朕都是有福气的人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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