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到站。张煜走出车站。北京的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没洗干净的抹布。他深吸一口气——很浑浊，但很熟悉。这是北京的味道，是他家的味道。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上家里的地址。
北京，张煜的家。
推门进去，排骨汤的味道飘过来。刘艺菲穿着围裙，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回来了？洗手吃饭。”若初跑过来，抱住他的腿。“爸爸！”张煜弯腰，把他抱起来。“若初，重了。”若初摇头。“没有。是衣服厚。”张煜笑了。“夏天了，还穿这么厚？”若初想了想。“妈妈说我怕冷。”张煜亲了亲他的脸。“妈妈骗你的。你不怕冷。”若初也亲了亲他。“爸爸骗人。”
晚饭是排骨汤、清炒时蔬、番茄炒蛋。一家五口坐在餐桌前。名臣不在，他在陈琛那里。星遥不在，她在唐妍那里。冠礼不在，她在李小苒那里。今天只有若初在家，张煜有点想他们了。
“艺菲，明天把孩子们都接来吧。”刘艺菲点头。“好。我也想他们了。”
2016年7月初的一天，北京，张煜的家。
孩子们都来了。名臣、星遥、冠礼、若初，四个孩子挤在沙发上，看电视。动画片的声音很大，他们看得很专注。张煜坐在阳台上，手里拿着一杯红酒。刘艺菲走过来，靠在他肩上。
“张煜，你在想什么？”张煜想了想。“在想以前的事。”她看着他。“想起来了？”张煜点头。“大部分。还有些模糊。”她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那就慢慢想。不急。”
张煜转头看着她。“艺菲，你后悔嫁给我吗？”她笑了。“不后悔。你呢？”张煜摇头。“也不后悔。”她靠在他怀里。“那就够了。”
张煜抱着她，吻了吻她的额头。窗外，夕阳西下。天边被染成橘红色。远处的CBD高楼群在夕阳中闪着光，像一座座金色的塔。
……
2016年初秋，北京。
秋天来得猝不及防，像一场不告而别的私奔。昨天还热得喘不过气，今天风就从北边灌进来了，带着干燥的尘土气息。张煜站在花煜娱乐的窗前。
苏曼推门进来。
“张导，有人想见你。她叫徐情。”苏曼把一张名片放在桌上。
张煜低头看去。名片上只有一行字——“徐情，演员。”没有公司，没有电话，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黑白底色，像一张遗照。
“人呢？”
“在楼下。她说，你不记得她了，但她记得你。”
苏曼在楼下会客室。靠窗的位置，阳光正好落在她身上。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头发披散。她的脸很小，五官精致，比实际年龄年轻很多——她四十一了，但看起来像三十出头。她的皮肤很白，白得几乎透明。嘴唇上涂了豆沙色的口红，眉眼间有一种阅尽千帆之后的平静。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好看。
“张煜，好久不见。”声音很轻。
张煜走过去，坐在她对面。
“你变了。变得成熟了，稳重了，不像从前那样毛毛躁躁的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修长。她又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但眼睛没变。还是那样温柔。”
张煜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他认识她。不，他曾经认识她——很久很久以前，久到他的记忆像一本被水泡过的书，字迹模糊，页码粘连，翻开来全是潮气。
“你以前不叫徐情。”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记起来了？”张煜摇头。“没有。但我知道，你以前不叫徐情。你叫——”他想了想，“徐青。青色的青。”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2000年，北京电影学院附近的小餐馆。张煜坐在靠窗的位置，她端着一碗酸辣粉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你是表演系的？”她打开一包纸巾，抽出一张擦汗。“你转过来，我才看得清。你转过来。”她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很大，很亮，睫毛很长。她看着他的眼睛，笑了。“你眼睛真好看。”说了送他一句，“你眼睛也好看。”
“那以后多看。”她低下头，脸微微泛红。
2001年，学校礼堂。她演话剧《雷雨》里的鲁侍萍。她穿着一件灰色旗袍，头发盘成发髻。她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命，命，不公平的命……”她的声音沙哑。台下有人哭了。他在侧台看着她，眼眶也红了。
散场后，她坐在后台卸妆。他走进去，递给她一瓶水。“演得好。”她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你哭了？”他摇头。“没有。”她笑了。“骗人。我看见了，你眼睛红红的。”
2002年，毕业。她签了一家香港的公司，要走了。火车站，她拎着一个红色行李箱。她穿着一件白色连衣裙，头发披散。
“张煜，我走了。”他点头。“保重。”她踮起脚，在他脸颊上轻轻一吻。“你也是。”她转身，走进检票口。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2005年，他听说她改名字了。从“徐青”改成“徐情”。她演了一部三级片，在香港引起了不小的争议。有人骂她，有人同情她，有人说她是为了艺术牺牲。
2005年深秋，他坐在出租屋的沙发上，电视里在放娱乐新闻。画面中她穿着一件黑色吊带裙，头发披散，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记者问她，为什么要接这部戏？她沉默了很久，说，因为需要钱。记者又问，你不怕影响形象吗？她沉默了很久，说，怕。但没办法。
他关了电视机。
2008年，他重生。他忘了所有的事，包括她。
“你来北京做什么？”他问。她想了想。“来看看你。”她低下头。“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事。就是突然想你了，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过得好吗？”张煜点头。“好。”她笑了。“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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