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正芙在关山县委会议室落座,让原本松散的汇报氛围骤然收紧。
张梓敬坐在她对面,翻开一沓准备好的材料,开始汇报污染排查的“阶段性成果”。
他字斟句酌,措辞谨慎,把宏远矿产的排污描述为“偶发性渗漏”,把阳河水质超标定性为“历史遗留问题叠加近期降雨所致”,甚至暗示不排除上游其他小型矿企违规排放的可能。
牛正芙没有打断,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个字。
等张梓敬说完,她才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座众人:“张书记,县环保局有没有对宏远矿产的废水处理设施进行过定期抽检?抽检记录在哪?”
张梓敬愣了一下,侧头看向分管环保的副县长。
副县长连忙翻开公文包,找出一份表格:“有的,这是近两年的抽检记录,每次都是达标的。”
“达标记录我看了。”
牛正芙接过表格,视线在几处数据上停留片刻,然后放下,目光灼灼道:“但我想问的是,这些抽检的时间,是否都提前通知了企业?”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副县长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支吾道:“按照惯例……提前通知也是为了让企业做好准备,避免影响正常生产……”
“提前通知的抽检,还能叫抽检吗?”
牛正芙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会议室的空气凝滞了一瞬。
“市长批评得对,这种走过场的检查必须彻底整改。”
张梓敬连忙说道:“我们这就重新制定不打招呼的突击检查方案,确保每次检查都能真实反映企业的排污状况。”
随后,牛正芙又询问了阳河沿岸村民的饮水安全保障措施,以及是否存在因污染导致的健康问题。
张梓敬表示已安排临时供水,并汇报了相关工作。
牛正芙提出了几点具体要求后,才结束了这次会议。
散会时已经过了晚上八点,牛正芙以“想实地看看沿河村庄的供水保障情况”为由,让张梓敬和其他人先回去休息,只留下了伍文福陪同。
夜色浓稠,两辆车沿着阳河岸边的公路缓缓行驶。
牛正芙坐在后座,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伍县长,你在这块地方待了六年,有些话我只能问你。”
伍文福侧过身,目光在暗下来的车厢里与她对上:“市长,您请说。”
“宏远矿产背后的实际控制人,你知道是谁吗?”
伍文福沉默了几秒,车轮碾过一段碎石路,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我确实知道一些情况,但没有确凿证据。据我多方了解,宏远矿产的上级公司振远控股,最终的受益人与省里一位高层领导关系密切。具体是谁,我没办法确认,但我听说,曹刚曾经跟人提起过李省长。”
“玄章省长?”
牛正芙沉默片刻,没有再追问,只是换了个话题:“诸葛厅长今天在现场发现了什么?”
“他只是向我们简单的通报了下初步的采样数据,说有几处断面的指标异常偏高,至于其他的,并没有多说。”
伍文福说道:“他们有可能在防备我们关山县的干部。”
“防备是正常的,这些问题,绝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形成的,而你们却没有及时发现,说明有人故意隐瞒或失职渎职。”
牛正芙说道:“诸葛厅长估计是担心发现了什么线索后走漏风声,才有所保留。”
“不管怎么样,你这边要全力配合省厅工作组,任何阻挠都要及时上报。”
“需要我配合的,我这边绝不含糊。”
伍文福有意无意的说道:“省里是江省长在抓这件事,当年如果不是他,我根本没有机会到这个位置上,他对我的信任,我不能辜负。”
牛正芙点了点头,说道:“你心里有数就好,江省长非常关注这件事,希望你能够用实际行动来回应他的期望。”
伍文福沉默片刻,郑重地应道:“请市长放心,我一定全力以赴,绝不辜负江省长和您的信任。”
牛正芙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随后,前往几个点位,实地查看了临时供水点的运行情况,确定了村民的基本用水需求得到保障后,才返回县城。
伍文福陪同牛正芙调研结束后,就返回自己的家,没想到楼下停着一辆高档小车,对方看到他,对着他闪了两下车灯。
伍文福朝着那辆车走去,随后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这么晚,你怎么来了?”
伍文福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警惕。
“听说牛正芙市长来了?”
对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你们谈了什么?”
“都是一些工作上的事。”
伍文福拿出烟,点了一根,随口说道。
“我不管是不是你工作上的事,我只想知道,你有没有按照我说的,向他们透露相关信息。”
对方声音冰冷道。
“你放心,都按照你交待的说了。”
伍文福吐出一口烟雾,目光在昏暗的车厢里闪烁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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