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媚娘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还要温柔三分:
“前辈,听我一句劝,别折腾了,我们几个姐妹同他住在一个屋檐下这么久,都还没吃上一口热乎鸟汤,您就更别想了。这个男人——”
她指了指耿昊,叹了口气,“被耿耿她娘看得死死的。谁碰谁挨雷劈,绝无例外。”
柳红鸾眨眨醉眼,看看甄媚娘,又看看蓝玉和红烟,嘴角一撇,满脸的不信邪:“唬我呢吧?”
“老娘活了大半辈子,什么阵仗没见过?头回听说干那事儿会挨雷劈的,咋?
“他雷公我电母?凿子镜面一相逢,就要天雷滚滚,劈天劈地?”
“闪开!”
她越过三女,拽着耿昊嗖的一声飞上了树梢。
甄媚娘笑笑,没去拦。
耿昊也没去挣扎。
雷霆闪过,柳红鸾立马就老实了。
那话怎么说来着。
人教人,教不会。
事儿教人,一遍就会。
耿昊瞥了一眼,倒在地上直抽抽,乌漆麻黑的甄媚娘,摇摇头,提上裤子,继续喝酒。
……
第三个过来的人是刘鸣。
他一介凡人,没有灵根,不会飞天遁地,也不会呼风唤雨。在今晚满座修者中间,他和他一家老小坐在最角落的那张桌子,安安静静,看着那些平日里他只能仰望的大人物们推杯换盏。
等到酒过五巡,他终于鼓起勇气,端着一杯酒走到耿昊面前。
他没有说什么漂亮话,只是站在那里,双手捧着酒杯,嘴张了好几次,最后憋出来一句:
“耿老板,这杯我敬您。”
他仰头一饮而尽,又倒了一杯,又饮尽。
连干三杯之后,他的脸已经红到了耳根,声音也有些发抖,“我就是个凡人。这世道,凡人活的跟地里的草一样,风吹一茬就倒一茬。要不是您把茶楼交给我管,我全家老小都不知道在哪儿讨饭。”
“这份恩情,我刘鸣还不起。”
“但我会记着——记一辈子。”
他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要走。
耿昊伸手拽住他,给他倒了一杯酒,自己也倒了一杯,碰了一下,什么都没说,一饮而尽。
刘鸣愣了一瞬,随即……
老泪纵横!
……
第四个过来的,是张东来。
八面玲珑的他,今晚全程沉默寡言。
他端着一壶不归酒走到耿昊面前,什么都没说,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连喝了不知多少杯之后,他终于把自己灌倒了。
他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微微发抖。过了很久,他闷闷地冒出了一句:
“兄弟,哥哥对不住你。”
耿昊什么都没说,默默叹了口气。
……
张大哥和张大嫂肩并肩,走了过来。
这对儿没心没肺二人组,早没了当初模样。
鬓角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爬上了斑白。
张大哥比前几年瘦了一圈,围裙系在腰上明显宽了一截。
他端着酒杯感叹生意不好做——以前一天能卖出上千屉包子,现在能卖出两百屉就算好日子了。
街面上行走的要么是老人,要么是幼童,很少见年轻力壮的身影。好不容易来个壮汉进店,也是沉闷不言,吃饭也不上食。看那体格,明明是十屉包子的饭量,却只吃了三屉就不再动筷子了。
张大嫂悄悄凑近耿昊。
她的眼睛还有几分清醒,但声音在发抖。她一把攥住耿昊的手,攥得死紧,指节发白。
“兄弟,”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嫂子是小人物,看不透世间大势。”
“剑门关离我很远,但人间烟火却离我很近。”
“我感觉得到,这座城……出了大问题。”
“若有那么一天,我和你大哥……”她没有再说下去,而是松开手,退后两步,对着耿昊深深鞠了一躬,“还望你看在往日情分上,救108一命。”
“嫂子在这里提前拜谢了!”
……
夜色最深的时候,武山鹰来了。
他没有端酒杯,只是走到耿昊身边坐下,两个人肩并肩坐着,谁都没说话。过了很久,武山鹰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
“我要去剑门关了杀妖了。”他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此番前去,老子就没指望能活着回来。”
武山鹰举起酒坛,对着嘴灌了好大一口,然后递给耿昊。耿昊接过来,也灌了一口。
武山鹰咧嘴一笑,伸手在耿昊肩头拍了一下,力道大得能把普通人拍进地里,然后站起身,大步朝外走去。
他走出去好几步,忽然头也不回地扬了扬手,像是在道别,又像是在说——后会无期。
耿昊目送武山鹰的背影消失在康城街的尽头,良久,才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手里的酒坛,又灌了一口。酒入喉是烈的,但烈完之后,舌根泛起一阵化不开的涩。
覆巢之下无卵,时代的一粒尘,落在个人肩头,就是一座难以承受的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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