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痕的嘴唇动了一下,又抿紧了。
然后他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那个冷淡自持的孤傲少年,而是一个压抑了许久的普通人:
“我恨他恨得要死。”
耿昊没有说话。
他靠在树干上,沉默了很久。
夜风吹过槐树梢,耿耿在枝头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再跑锤死你”。
无痕的肩膀条件反射似的地抖了一下。
“以后可以不用恨了。”耿昊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为什么?”无痕问道。
“因为他要死了。”耿昊抬起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被酒精烧出来的浑浊,还有一种无痕看不懂的、比悲伤更深的平静,
“不止是你爹。还有你,我,他——”
他抬手指了指院子里横七竖八醉倒的所有人,手指从槐树梢划到石桌上,从石桌划到牛棚,把整个平安堂都圈了进去,
“目之所见,你能看到的所有人都要死了。”
无痕人都傻了
“你骗人。”他直直地盯着耿昊,“刚刚他们明明笑得很开心。怎么可能说死就死。”
耿昊摇摇头。
他往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无痕,但目光里没有任何压迫,只有一种近乎无奈的怜悯。
“你就是个屁事儿都不懂的小孩子。”
他说,声音里没有嘲讽,只是陈述事实,既说给无痕听,也是说给自己听,
“你只能看见他们笑,却看不见他们内心的悲鸣。张大哥为什么感叹生意不好做?张大嫂为什么让我救108?武山鹰为什么说他没打算活着回来?张东来为什么说对不住我?”
他顿了一下,吐出一口酒气,
“你以为他们今晚是在庆祝耿耿生日吗?他们是在提前喝断头酒。人知道自己要死了,总得找个理由最后聚一聚。”
无痕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他在这个醉醺醺的男人身上闻到了真相的味道,那味道让他浑身的骨头发凉。
耿昊没再搭理他。
他走到槐树下,从一群喝醉酒,双手四处乱抓的灵童身下,找到了,被人当玩具揉搓了一整晚的蛛十三娘,抓紧她纤细的腰肢,抬手一甩……
人事不省的蛛十三娘被他像扛死猪似的甩上肩头,长发倒垂下来,发梢在地上拖出一道痕迹。
她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眼睛闭得死紧,酒气从她身上蒸腾出来,混着她身上那股草木与月光混合的气息,在夜色里缓缓飘散。
二两的禁制锁死了她的修为,但没锁死她的嘴巴,心情郁闷的她,拼命喝酒,醉成了一摊烂泥。
无痕站在院子里,看着耿昊一步一步朝院门外走去。他的背影在月光下被拉得老长,肩头的蛛十三娘像一袋会打鼾的行囊,小小的脸蛋直磕大大的屁股蛋。
“你要去哪里?”无痕忍不住问道。
耿昊头也不回,脚步也没有停。
他的声音越过肩头飘回来,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救一救人族。”
说完,他掂了掂肩头,扛着那个醉酒昏迷的美丽女子,一步一步消失在康城街的尽头。
无痕瞠目结舌。
这一幕扛着靓妞去拯救世界的雄伟景象,成了烙印在无痕神魂深处最顽固的画面。
许多年后,当他站在万族战场的最前线,手握虚空,以一己之力镇压百万妖蛮联军的时候,人们称他为空天帝。
那些仰望他的年轻修士不会知道,此刻,他们眼中的天帝大人心中正在暗自嘀咕:“奇怪,我这阵仗明明很可以啊!”
“可跟叔比起来,为啥总感觉差点儿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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