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的时候,她守在灶边,寸步不离,柴火大了,就添一把枯枝,火小了,就扇风助燃,就像当年母亲守在她的床边,怕她踢被,怕她受凉,怕她做了噩梦惊醒。
糕体蒸好后,她用桃木刻的花模,印上小巧的桃花纹,和沈砚当年笑她手笨,手把手教她印的模样,分毫不差。
此刻糕体还留着余温,热气丝丝缕缕往上飘,混着桃林的花香,成了这片墓地最温柔、最治愈的底色,仿佛只要这糕香还在,母亲和沈砚,就从未离开,还在她身边,陪着她,守着这片桃林。
凌霜将脸轻轻靠在碑面,玄铁岩的冰凉,透过衣衫传到肌肤,可她却觉得,这冰凉里,藏着母亲的温柔,藏着沈砚的笑意。
她闭上眼,指尖依旧摩挲着那片桃花瓣,两段记忆,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第一段记忆,是她七岁那年,暮春桃林,母亲凌云汐握着她握枪的小手。
那时的她,还没有裂穹枪的枪柄高,小小的身子,攥着一柄缩小版的练枪,站都站不稳。
母亲的掌心,有常年握枪留下的厚茧,粗糙,却无比温暖,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将她小小的手,牢牢裹在中间,一点点调整她的站姿,纠正她的握枪姿势,声音柔得像桃林的风,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阿霜,雁回关的守将,是百姓的盾,是疆土的墙,枪要稳,心要正,眼要容得下万千百姓,肩要扛得起家国天下。”
“这柄裂穹枪,传了凌家三代,从你曾祖,到你祖父,再到我,如今,它是你的了。”
“往后,要靠你守着这方土地,守着这里的桃花,年年开,岁岁艳,守着雁回关的百姓,日日安,岁岁宁。”
那时的裂穹枪,对她来说太重,重到她攥得指尖发白,手臂颤抖,可母亲的掌心,传来的温度,却像一股暖流,注入她的四肢百骸,让她稳稳地站住了。
她仰起头,看着母亲温柔的眉眼,重重地点头,说:“娘,我会的,我会守住裂穹枪,守住桃林,守住雁回关!”
母亲笑着,揉了揉她的头,摘了一朵桃花,别在她的发间,说:“我的阿霜,是最棒的守将。”
第二段记忆,是终焉之战前的暮春,桃林花开得正盛。
沈砚倚在一株最老的桃树上,玄色的衣袍被风吹得轻扬,墨发束在金冠里,眉眼弯成月牙,手里抛着一块刚蒸好的桃花糕,桃花香飘了满林。
他笑她,声音清亮,带着少年人的恣意。
“凌小将军,天天练枪,脸都绷成石头了,哪有半分少女的样子,快歇歇,尝尝我蒸的桃花糕,用的是最好的桃花蜜,保证甜到你心里,把你的愁绪都甜没。”
她那时正因为边境异动,心烦意乱,绷着脸,不肯理他,却被他抬手,将桃花糕精准地抛进她怀里。
糕体温热,甜香扑鼻,她咬了一口,软糯的糕体在舌尖化开,甜意从舌尖漫到心底,漫到四肢百骸,所有的烦躁,都烟消云散。
沈砚从桃树上跳下来,站在她身边,看着漫山桃花,眼神温柔,带着对未来的期许。
“阿霜,等终焉之战结束,妖邪被荡平,天下太平了,我们就留在这桃林里,盖一间小屋子,种一片菜畦,养几只灵禽,再也不打打杀杀,再也不用提心吊胆。”
“我天天给你蒸桃花糕,你陪着我看桃花,岁岁年年,永不分离。”
那时的她,靠在他肩头,看着漫天落花,以为这样的日子,触手可及。
她以为,终焉之战会胜,她以为,她会和母亲,和沈砚,一起守着雁回关,看遍每一年的桃花开。
可现实,却给了她最狠的一击。
如今,掌心再也触不到母亲的厚茧,身边再也没有抛桃花糕的少年,再也没有人笑着叫她“凌小将军”,再也没有人,和她约定,共看一生桃花。
只有冰冷的玄铁岩墓碑,漫天飘飞的落花,和她一个人,守着他们的期许,守着这片桃林,守着这座千疮百孔,却又重新站起的雁回关。
喉间翻涌着浓烈的涩意,眼眶发热,泪水在眼底打转,蓄得满溢,可她却硬生生逼了回去。
她抬起头,望着漫山桃花,将泪水逼回眼底,化作心底最坚硬的铠甲。
终焉之战的废墟上,她抱着母亲冰冷的身体,看着沈砚化作光尘的那一刻,她哭到晕厥,哭得撕心裂肺,恨自己的弱小,恨妖邪的残暴;
重建关城的日夜里,她看着流离失所的百姓,看着断壁残垣的街巷,看着重伤垂危的将士。
她躲在城楼上,看着漫天星辰,偷偷抹过泪,一遍遍告诉自己,要坚强,要撑起这一切;
无数个深夜,她坐在桃林的墓碑前,握着裂穹枪,一夜无眠,思念啃噬着她的心,可她从未放弃。
因为她是凌霜,是凌云汐的女儿,是沈砚用性命守护的人,是雁回关的守将,是万千百姓的主心骨,是凌家唯一的传人。
眼泪,早就被战火熬成了铠甲,思念,早就被责任锻成了利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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