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浔韫双手托腮,肘尖抵在膝上,听得心潮起伏:“原来如此……总听你们提起当年变故,之前更是为了此事,姐姐性命都险些交待了。手指到如今都隐隐有肿胀,究竟是怎么挡子事儿,现在能告诉我吗?
“其中曲折,我只知大概。当年所涉之事极深,牵连甚广,许多细节连小师妹自己也未必全然明白。”他见唐浔韫眉间仍凝着不解。
便温声道:“总之,最难的关头已然过去,如今师叔沉冤得雪,想必师父心中也有所慰藉……”
唐浔韫静了片刻,忽然舒了口气,眉眼舒展如春冰初融:“也是,总归人平安就好。对了,认识你这么久,却从未听你提过从前的事。趁今夜无眠,与我说说可好?”
眼前之人已是睡意朦胧,打了个哈欠,屈指轻轻敲了敲她额角:“你瞧瞧外头,月都斜到西檐了。若让人瞧见你在我房里待到这般时辰,可真是跳入黄河也洗不清了!”
“你一个大男人,心思怎么比姑娘还迂腐?你我清清白白的,不过是一处说会子话,何须畏人言语?”唐浔韫不觉中冲他翻了个白眼。
白逸之不由低笑出声,这般不拘小节的性子,倒真像个飒爽少年。转念一想,唐浔韫是他心中认定了的人,外头若然有了闲言碎语,正可促成婚事。
浮想联翩至此处,他不禁笑出了声,如得了逞的豺狼虎豹一般。
唐浔韫忽然听到阵阵窃笑之声传来,便戳了一戳他脸:“想什么呢?得意洋洋傻笑成这样,捡了钱似的。”
他轻咳一声,敛了笑意:“好罢,你既不怕,我又何惧?想问甚么,尽管问来。”
他又瞧着外头行走值灯巡视之人,说道:“姑奶奶,你瞧这深更半夜的,跟闹鬼似的,不然歇上一歇,明日再说如何?”
唐浔韫知道无论何时,他都会无条件的依着自己,这才有恃无恐,任性肆意的在他面前毫不避讳。
她抱膝坐直,一副赖定他的架势:“不要,反正我睡不着了,你若也不理我,这口气是没地儿出了!”
在她心中,白逸之待她之细致,有时甚过父母。纵然平日吵吵闹闹,可那些斗嘴斗气的瞬间,却也甘之如饴,享受其中甜蜜。
“那好你问吧,凡我所知,无所不答。”白逸之笑应下。
“白大侠为何喜欢诈人钱财?我早瞧出来了,你虽嘴上斤斤计较,爱惜钱财,不问来处。可银钱却大都散给了贫苦人家,伤残孤老。”她双眸亮如繁星:“这般行事,总有缘故吧?”
白逸之双目紧闭歇息,嘴角一抹上扬。
笑回道:“我祖上曾贪敛不义之财,为这黄白之物害了不少性命,也折了自家福报。我奉师父教诲要多行善事,赎罪积德。择这条道不过是想攒些功德,来日到了地下见着列祖列宗,也能少几分愧怍。”
唐浔韫听得怔住,她忽然对白逸之那位素未谋面的师父生出强烈好奇。究竟是怎样一个人,能让门下弟子各个对他如此敬重,将他每句话都奉若圭臬?
白逸之将幼时小事与她讲述,譬如师门种种,或在幼时民间流浪的苦难,一一都与唐浔韫道来,毫无保留。她更是满脸幸福神色,静静听着,不觉已偎在榻边。
窗外月色渐隐,星河低垂,不知时光流逝几何。白逸之不经意转头间,却见唐浔韫靠在床尾,不知什么时候已沉沉睡去,呼吸一沉一浮之间添了几分明媚之色。
他蹑手蹑脚将她身上披风慢慢解了开来,手掌轻轻扶着她头,将她身挪了平来。
再扯了棉被严严实实的盖在她身上,里头似乎还留有他的余温。唐浔韫睡得正沉,呼吸匀长,脸颊在曦微中泛着浅浅粉色。
白逸之极小的气息声音充斥无奈:“该拿你怎么办才好?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他索性坐在塌下靠在床旁歇了,直至天至拂晓,才陆续有了动静。
此后日子里,唐浔韫似乎变了个人。她日复一日将自己关在屋中,日影西斜,晨昏更迭,只听里面偶尔传来窸窣纸页之声。白逸之唤她也不出门,只隔着门板应声。
他不明所以,心下却隐隐觉得她在酝酿着什么。
是日清晨,盈秋阁便如开水初滚一般沸腾起来,内殿之中传来一阵又一阵的惊叫之声。
梅妃捧着自己红肿无极的双颊,一个一个炽热痘子如雨后春笋般破土而出。镜前人崩溃大哭,眼泪一行一行排着队伍落下。
“啊!”伴随一声不似人声哀鸣,她再也按捺不住,猛将梳妆台上胭脂水粉,金簪玉钗等物尽数扫落在地。珠翠碎裂,香粉弥漫,一片狼藉。
倒是大丫头后竹将盆端了进来,替她轻拭着脸,边擦边劝道:“娘娘莫要心急,已去叫宣了太医,定然有方可解的!您千万别用手抓,仔细留了疤!”
梅妃甩开后竹,哭的急斥带喘,想要说的话如鲠在喉。
后竹倒是不停安抚着她情绪,连劝带哄:“您别动,这样洗洗说不得有效用,定是错用了些什么,奴已叫人前往太医院去了,您放心,一会儿便来了,再等一等!”
梅妃哪里还有心思听她说话,心里裹着一团怒火也不知从何处发泄,往日出了差子,还有渊鸳在身畔,可她如今可能已然身首异处……
心里又气又急又怕,加以脸上刺痛,肿胀疹子加持,更是失了心思。梅妃向来惜脸如命一般,此刻脸上痛痒难忍,赫然而怒:“都给本宫滚出去,滚出去!”
她余光迅速扫了一眼屋内,打量所有的宫人似乎都带了嘲笑之意。实则众仆各司其职,不敢多瞧她一眼,听梅妃怒吼一声,吓得纷纷退了出去,只留下了新宫令丫鬟后竹一人。
殿内骤然空寂,只剩梅妃粗重急促的喘息,她忽然抓起后竹雪白玉手:“上回……上回汤贵嫔用的那害人的东西!渊鸳不是说已经处理干净了吗?埋在……埋在何处了?为何本宫的症状与她当初一模一样!说啊!本宫的脸毁了,可怎么活的下去!”
后竹吃痛却不敢挣脱,连忙抚着她背:“娘娘明鉴!是渊鸳姑娘亲自处置的,奴亲眼见她将那装秽物的瓷瓶深埋在后园最偏僻的角落,断不可能……断不可能再出现在盈秋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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