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勒山的寒风比咸镜道更烈,卷着雪原的碎冰,拍打在王杲营地的兽皮帐篷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林巨正勒住马缰,望着营门口往来巡逻的女真士卒,心中对此次合作的底气又足了几分。
自五日前与王杲敲定通商事宜,他已连夜让人从会宁调拨了首批物资,一千石粮食、外带还有一百匹棉布整齐堆放在营地外,而王杲也果然信守承诺,不仅下令约束部落停止袭扰朝鲜,还派人清扫了通往会宁的商道,驱散了沿途的散兵游勇。
“林兄弟,首领已在大帐等候。”侍卫快步上前,语气比初次见面时热切了许多。随着物资的送达,王杲对朝鲜商队的态度愈发缓和,这份缓和背后,是他此刻进退维谷的处境——明国对东北女真各部的招抚正步步紧逼,辽东总兵李成梁手段狠厉,一边以武力威慑,一边以贸易利诱,不少原先依附王杲、一同劫掠明国边境的部落,都纷纷转向明国,甘愿接受李成梁的节制,换取在抚顺抚夷厅的贸易资格。
林巨正与黑猫跟着侍卫走进营地,沿途可见女真部众正忙着搬运朝鲜送来的物资,有人捧着棉布爱不释手,有人围着粮食袋子满脸欣喜。这些年,王杲因沿边作乱、拒绝招抚,早已被明国列入重点防范名单,边境贸易被全面封锁,部落实物资短缺,不少人甚至只能靠捕猎野菜充饥。朝鲜商队的到来,无疑是为绝境中的王杲所部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林兄弟,果然守信。”王杲端坐于大帐主位上,脸上褪去了初次见面时的冰冷,多了几分真切的笑意。他身旁的桌案上,摆放着一匹从朝鲜送来的绸缎,质地细密、花色艳丽,是他从未见过的珍品。“明廷设个捞什子的抚夷厅,无非是想分化女真各部,让我等相互制衡。这位李成梁总兵,以为靠小恩小惠就能收买人心,却不知我王杲,绝非贪小利之人。”
林巨正躬身行礼,语气沉稳:“首领所言极是。明国招抚,看似宽厚,实则暗藏祸心。一旦女真各部皆受其节制,迟早会被分化瓦解。我与首领合作,既是为打通商路,也是愿与首领携手。后续我们会按月送来物资,除了布匹、粮食,还可提供铁具,只求能保障商路畅通,约束各部以和睦相处。”
“好!”王杲一拍桌案,眼中闪过悍勇之色,“我王杲在此立誓,只要朝鲜信守承诺,我便绝不让任何部落动商队一根汗毛。若有不服者,便是与我王杲为敌!”他此刻早已没了退路,明国的封锁、各部的背离,让他只能紧紧抓住朝鲜这根稻草,而林巨正提出的条件,恰好击中了他的要害。
此次会面后,林巨正与黑猫便成了古勒山的常客。他们每隔几日便会往返于会宁与古勒山之间,除了运送物资,还特意从朝鲜带来了诸多新奇物件——汉城作坊打造的瓷杯、绣着花鸟纹样的手帕、酸甜可口的蜜饯,甚至还有供孩童玩耍的木偶。这些物件在物资匮乏的女真部落中备受追捧,不少王杲麾下的部众都主动与两人结交,希望能从他们手中换得一两件稀罕物。
这日清晨,黑猫独自带着一队商队前往古勒山。她照旧一身黑衣,腰间别着短刀,马鞍旁挂着两个包裹,神色依旧冷峻,却难掩眼底的几分暖意。“黑猫,这包裹里装的是什么?看着倒是精致。”随从好奇的问道。
黑猫低头看了一眼包裹,语气柔和了几分:“给一个小弟带的物件。”她所说的小弟,便是建州左卫指挥使塔克世的长子——努尔哈赤。这孩子因母亲喜塔腊氏早逝,与继母纳喇氏不和,便来到外祖父王杲这里暂住。
黑猫前几次来古勒山时,偶然见过这个孩子,虽个头不高,年纪尚幼,却有着远超同龄人的沉稳,尤其是在骑射方面,更是展现出了非凡的天赋。
“是王杲公的小外孙吗?”随从恍然大悟,“听说那小公子力气极大,才刚学骑射没多久,便能拉开三石的弓,真是难得的奇才。”
黑猫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这孩子心性坚韧,眼神里有股不服输的劲儿。他母亲去世后,在父亲家过得并不顺心,继母又是哈达部人,而哈达部与我们又素有纠纷,这小子在那边,想必受了不少委屈。”正因为这份渊源,林巨正对努尔哈赤颇为看重,时常叮嘱黑猫多照拂一二,黑猫也乐得给这个命运坎坷的弟弟带些礼物。
抵达古勒山营地后,黑猫并未先去见王杲,而是径直走向营地角落的一座小帐篷——那是努尔哈赤暂住的地方。帐篷外,一个身着粗布兽皮裙的少年正握着一把简陋的木弓,对着远处的树干练习射箭。少年身形单薄,却脊背挺直,眼神锐利,每一次拉弓放箭都格外认真,即便箭矢屡屡偏离靶心,也从未有过一丝懈怠。
“建州小郎君!”黑猫轻声唤道。
少年猛地回头,看到黑猫时,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却略显疏离:“阿姊。”他知晓这位经常往来外祖父营地的朝鲜人,知晓她是林巨正的得力助手,也感受到她对自己颇为关照。只是母亲去世后,他便习惯了收敛心性,不再轻易对人敞开心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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