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城的秋日总是带着几分温润的雅致,柳色含烟,风携花香,漫过景福宫的朱红宫墙,掠过青瓦错落的街巷,最终拂落在那片庄严肃穆的建筑群上。这里便是朝鲜的儒学圣地,素有“小中华文脉”之称的成均馆。
作为朝鲜最高国立儒学教育机构,这片土地承载的从来不止是讲学授业的使命,更有文庙祭祀的虔诚、培养两班子弟的重任,其地位尊崇堪比明国的国子监,是朝鲜彰显儒道正统、标榜“小中华”身份的象征。
成均馆比往日庄重几分,朱漆大门缓缓敞开,檐角悬挂的铜铃在微风中轻响,却未有半分轻佻,反倒衬得这片儒学圣地愈发静谧肃穆。不同于寻常里只有生员诵读经典的清朗之声,今日的成均馆内外,礼曹官员身着青缎官袍,步履轻缓却神色谨严,成均馆生员亦身着统一儒衫,身姿挺拔,分列两侧,静候对马岛来使阿苏惟将。
谁都清楚,这份静候背后,藏着非同寻常的意味。
自朝鲜与对马岛往来以来,凡对马岛使者来访,朝廷向来只是令礼曹牵引其粗略游览成均馆外围,略观文庙形制,便算尽了待客之道。毕竟,成均馆是朝鲜儒学的根脉所在,明伦堂讲学、大成殿祭祀,皆属朝鲜内部的儒学传承之事,向来不轻易对外开放,更何况是让外邦使者深入其间,甚至得以目睹专为朝鲜王开设的经筵讲席——那是帝王教育的核心,是君臣论道、共谋时政的重地,礼仪之严,规矩之繁,绝非寻常场合可比。
而这一次,宣祖李昖却下了一道特命:许阿苏惟将全程参观成均馆,且可列席观摩经筵过程。这道旨意传来时,礼曹上下皆有疑虑,却无人敢违逆王命。毕竟,宣祖李昖继位以来,素来重视儒学传承,亦极重朝鲜“小中华”的声名,此番特命,或许是想借阿苏惟将,向对马岛乃至更远的地方,彰显朝鲜的儒风昌盛与王化之盛。
赐宴结束后两日,天刚蒙蒙亮,礼曹官员便已抵达阿苏惟将下榻的馆驿。为首的礼曹主事身着绯色官袍,面容谦和却态度严谨,见了阿苏惟将,微微行礼:“奉王命,特迎使者前往成均馆,今日由成均馆伴官全程陪同,请。”
阿苏惟将早已身着正式服饰等候多时,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连忙躬身回礼:“有劳主事,烦请引路。”他心中清楚,此番能得宣祖李昖特命,深入成均馆,甚至观摩经筵,乃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阿苏惟将往来于两国之间,自然深知儒学的影响力,也清楚朝鲜“小中华”这一称号背后的分量。此番若能亲身领略成均馆的儒风,目睹经筵盛况,不仅能增长见闻,更能带回有用信息,或许能借此机会,求得儒学典籍,让自家也能沾染几分儒风王化。
一行人踏着晨光,缓缓向成均馆而行。
汉城的街巷此时已有了几分烟火气,却因使者的到来显得格外安静。沿途百姓纷纷避让,神色间满是敬畏。阿苏惟将在马车上掀开帘子,目光缓缓扫过街巷两侧的建筑,只见青瓦白墙,错落有致,偶尔能看到身着儒衫的学子匆匆而过,神色清朗,眉宇间带着几分书卷气。这般景象,倒真有几分江南水乡的雅致,也让他愈发真切感受到朝鲜“小中华”的韵味。
不多时,马车便抵达成均馆门外。
阿苏惟将下车,抬头望去,只见成均馆的朱漆大门巍峨高大,门上铜钉排列整齐,熠熠生辉,门楣上“成均馆”三个大字,笔力遒劲,气势磅礴,乃是前朝儒臣手书,历经岁月沧桑,依旧清晰可辨,透着一股厚重的底蕴。
此时,一位身着青缎儒袍的男子已在大门前等候。他身形挺拔,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几分温润,却又藏着几分不卑不亢的气度,眼神澄澈而坚定,一看便知是饱读诗书、颇有主见之人。
此人便是成均馆特意指派前来的伴官,柳成龙。
柳成龙此次担任伴官,说来也算“临危受命”,算是被捉了个公差。他出身庆尚道安东丰山两班世家,自幼便浸润在儒学文化之中,家族底蕴深厚。更为难得的是,他年少成名,聪慧过人,明宗十九年(1564年)年仅二十二岁便考中生员,踏入儒学之门;明宗二十一年(1566年)更是一举文科丙科及第,彼时的他不过二十四岁,可谓少年得志。
而真正让柳成龙在儒林之中崭露头角的,并非年少成名,而是他的师承乃是退溪先生李滉,可以说是岭南学派的嫡传后人。李滉乃是朝鲜朱子学代表人物,定居故乡退溪建立书院,发展朱熹哲学并创立“退溪学派”,也就是岭南学派的核心,成为朝鲜儒学泰斗。
柳成龙拜入李滉门下后潜心研习,不仅精通四书五经、程朱理学,更将李滉的学术思想与处世之道融会贯通,形成了自己沉稳内敛、不卑不亢的品格。宣祖四年(1571年)也就是今年,刚刚前来成均馆深造,进一步精进儒学修为,本想潜心着书立说,或是静待朝廷任命,却没想到,裴智彬特意嘱托礼曹,点了他的名字,担任阿苏惟将的伴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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