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大殿上。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只闻殿外晨风吹动廊下铜铃,叮当作响,衬得殿内愈发肃穆。
景帝高坐龙椅之上,面容冷俊自带威压。指尖轻叩龙椅扶手,目光淡淡扫过阶下群臣,最后落在了空缺的庆王位上。
三日前祁国使臣入宫问责,庆王便以染病为由避不见面,今日圣谕严令其必须上朝,满朝文武都在等着看这出戏如何收场。
宣庆王觐见——
宫人尖细的传报声落下,殿门处缓缓走进一道身影。
庆王身着黑色朝服,左肩处隐隐渗出血迹,将衣料洇出深褐一团。他步履沉稳,面色却带着几分苍白,行走间肩头微不可察地一僵,显是伤势牵扯作痛。
走到殿中,他撩袍跪地,声音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臣弟,参见陛下。
景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眸光深了几分,语气听不出喜怒,庆弟身子好些了?朕听闻你前几日卧病不起,连祁国使臣来访都不便相见。
劳陛下挂怀。庆王垂首,声音不高不低,字字清晰,臣弟前日突遭横祸,身受刀伤,卧榻两日不得起身,恐失了朝仪,才不敢贸然入宫。今日伤势稍稳,便即刻赶来向陛下请罪。
刀伤?景帝眉梢微挑,故作惊讶,“好端端的,怎么受伤了?”
庆王抬起头,面上露出几分愤然与无奈,沉声道:陛下,此事说来蹊跷,臣弟也是始料未及。祁国太子祁治,在臣弟府中误服了给柔儿备下的安神汤药,不知怎的竟药性发作,癫狂失智,夺了府中短刃乱砍。臣弟阻拦不及,被他一刀伤了肩头。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祁太子疯魔之下,无人敢近,竟趁着府中混乱闯出王府,至今下落不明。臣弟已命阖府上下全城搜捕,三日过去,仍杳无音讯。
殿内一片倒抽冷气之声。
百官面面相觑,谁也没料到会是这般说辞。
祁国太子疯魔出逃?这说辞听着荒诞,可庆王肩头那伤做不了假,且他主动提出来,反倒不像是心虚。
景帝沉默片刻,目光沉沉地盯着庆王,缓缓道:安神汤药?
陛下明鉴。庆王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纸药方,双手高举过顶,“此乃太医院专为王妃调理身子所开的安神方,内有一味药引药性温和,于女子是补养安神,可祁太子体质特异,竟与这药引相克,反倒成了烈药。”
“药方在此,陛下可遣太医院核验。”
内侍上前接过药方,呈到景帝面前。
景帝尚未开口,殿外立刻传来一阵喧哗,通传太监慌忙入内禀报:“启禀陛下,祁国正副使臣执意求见,言事关本国储君安危,必须当堂对峙。”
景帝淡淡颔首:“宣。”
几名身着异域锦袍的祁国使臣大步踏入大殿,神色愤懑,为首的使臣拱手行礼,语气尖锐,全然没有往日藩属的恭顺:“陛下,我大祁储君本是来景国拜师,如今又与景国缔结良缘,暂住庆王府,如今却下落不明,庆王殿下所言荒诞至极,我等万万不能信服!”
他目光直直扫向庆王,字字铿锵:“天下安神汤药数不胜数,哪有寻常调理方子能让人骤然疯魔、持刀伤人?祁治自幼体魄康健,从未有过异于常人的怪病体质,所谓药性相克,不过是庆王捏造的说辞,用来遮掩囚禁、加害储君的实情!”
庆王早已提前备好应对之词,肩头微微一动,牵动伤口,刻意带出一丝隐忍的痛感,沉声道:“使臣慎言。”
“药方已经交由太医院全员勘验,药材配伍、药引分量一清二楚,绝非伪造。”
“当日王府诸多下人亲眼目睹祁治夺刃乱砍,本王肩头伤势便是铁证,难不成本王还会自残构陷自己的女婿?”
“全城兵马连日搜捕,京兆尹昼夜巡查,若本王有心藏人,何必大动干戈惊动朝堂?祁太子疯癫出逃,风雪漫天,或是误入荒林、或是隐匿街巷,皆是未知,本王亦是受害者。”
“再者,柔儿体虚,汤药专为内宅调养,谁能料到祁太子会错服汤药?一切皆是意外,绝非人为。”
两方在大殿之上激烈争执,祁国使臣咬定庆王蓄意灭口,庆王咬死药性突发意外,各执一词,百官议论纷纷。
有人忌惮庆王背后肃王府的势力,不敢多言;有人碍于邦交和睦,劝说暂且以搜捕为先;也有心思通透的官员暗自疑惑,整件事巧合太多,处处透着刻意。
景帝冷眼旁观这场拉锯,心中清楚庆王没有留下任何实证漏洞,药方、伤势、王府下人证词全部闭环,仅凭使臣的口头质疑,根本无法定罪。
这时楚相站了出来,“祁使稍安勿躁,陛下已然下令全域搜捕,药方、伤势交由三司复核,七日之内给祁国一个答复。”
祁国使臣满心不甘,但眼下也没有更好的法子,只能暂且压下怒火,躬身退到殿边等候结果,怨气未消,目光始终死死盯着庆王。
庆王心中稍稍落定,昨日的死局总算暂时稳住,只要找不到祁治本人,他的说法就永远成立。
他下意识瞥了一眼后宫的方向,心中指望卧床昏迷、无法开口的太后,能继续在宫内帮自己牵制各方势力,苏嬷嬷那边也能尽快清理掉多余痕迹,杜绝后患。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祁国争执刚落,队列之中,大皇子景风遥骤然手持笏板,大步出列,打破了朝堂刚刚勉强维持的平衡。
“父皇,儿臣有紧急重本启奏,事关宫闱行凶、借太后威势私设杀局,恳请陛下明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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