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宫的观星台,是宫门重建时宫尚角亲自设计的。
三层飞檐,八角攒尖,站在顶层可以望见整个宫门的灯火,以及远处连绵的山影。无锋覆灭后的第三年,这里成了宫尚角一个人的天地——直到那个雨夜。
雨后的清晨,上官浅推开寝殿的窗,看见宫尚角正在庭院中擦拭他的刀。晨光透过薄雾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挺拔的轮廓。他的动作很慢,很细致,仿佛在举行某种仪式。
“昨夜睡得可好?”上官浅端着茶走到他身边。
宫尚角接过茶盏,指尖无意间擦过她的手背。
上官浅的手很凉,像浸过寒泉的玉石。“尚可。”他顿了顿,“你昨夜...不该冒雨上来。”
“若我说,我是担心你染了风寒,宫二先生可会信?”上官浅微微皱起眉头。
宫尚角抬眼看向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你总是知道该说什么。”
“不是知道该说什么,”上官浅在他身旁的石凳上坐下,“是知道你在想什么。”
两人沉默地喝着茶。庭院里的海棠开了,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又被晨风卷起,在空中打着旋。宫穆角揉着眼睛从殿内跑出来,看见父母都在,眼睛一亮,扑进宫尚角怀里:“爹爹今日不忙吗?”
宫尚角放下刀,将儿子抱起:“不忙。”
“那可以教穆儿练刀吗?昨日远徵小叔教了我一招,我想让爹爹看看。”
宫尚角看向上官浅,她微笑着点头。于是接下来的一个时辰,庭院里充满了孩子的笑声和木刀碰撞的轻响。
上官浅坐在廊下绣着一件小衣——是给云为衫即将出生的孩子准备的——偶尔抬头,看见宫尚角握着儿子的小手纠正姿势,脸上是她从前少见的柔和。
午膳后,宫远徵来访。
“哥,药圃新收的茯苓,品相极好。”他将一包药材放在桌上,瞥见宫尚角手中握着的、还未放下的木刀,眉毛微挑,“教穆儿练刀?”
“嗯。”
“难得。”宫远徵坐下,接过上官浅递来的茶,“从前你教我时,可没这么耐心。”语气有些莫名醋意。
宫尚角不置可否,将木刀放回架上:“有事?”
“西北商路出了些问题,几个小门派起了争执,需要角宫出面调停。”宫远徵顿了顿,“本不想烦你,但...执刃说,此事你来处理最合适。”
无锋覆灭后,江湖势力重新洗牌,宫门虽不称霸,却因剿灭无锋的功绩和掌握无量流火的威慑,成了各派纠纷的仲裁者。这些事务多由宫尚角处理——他熟悉各派底细,手段雷霆,却又不失公正。
上官浅注意到宫尚角眼中一闪而过的疲惫。她放下针线:“远徵弟弟,此事很急吗?”
“倒也不急...”
“那便缓两日。”上官浅的声音温婉却不容置疑,“角公子昨夜没休息好,今日该歇歇。”
宫远徵看看兄长,又看看上官浅,轻蹙眉头:“好,那便缓两日。”他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哥,我回去新改进一下安神茶,晚些再派人送来。”
宫尚角点头,目送弟弟离开。
殿内安静下来。上官浅走到宫尚角身后,双手搭在他肩上,轻轻按揉着紧绷的肌肉:“要不别去了,换旁人不可吗?”
“无妨。”宫尚角闭着眼,“这本就是我的职责。”
“职责,责任,使命...”上官浅轻声重复,“宫尚角,你现在是角宫之主,是穆儿的父亲,是我的丈夫。这些身份之外,你首先是你自己。”
宫尚角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
那天夜里,宫尚角没有上观星台。
他坐在书案前处理积压的文书,上官浅在一旁整理药材。烛火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宫穆角睡在内殿,偶尔传来几声模糊的梦呓。
“今日远徵来,你似乎很高兴。”上官浅忽然说。
宫尚角笔尖微顿:“何以见得?”
“你多看了他两眼,还问了他徵宫药圃的事。”上官浅将晒干的草药放进药匣,“从前的宫二先生,可不会问这些琐事。”
“琐事...”宫尚角放下笔,揉了揉眉心,“是啊,从前的宫尚角,眼里只有宫门的安危,江湖的平衡,无锋的动向。现在却会关心药圃里的种子是否发芽,穆儿今日多吃了几口饭,你...夜里睡得是否安稳。”
上官浅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这样不好吗?”
宫尚角沉默地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他的手上有许多疤痕——剑伤、刀伤、暗器留下的痕迹。而上官浅的手,虽有薄茧,却柔软温暖。
“只是不习惯。”他低声道,“从小到大,父亲告诉我,角宫之主当以宫门为重,以责任为先。喜怒哀乐是弱点,牵挂羁绊是软肋。我曾以为这是真理。”
“现在呢?”
“现在...”宫尚角抬起另一只手,轻抚上官浅的脸颊,“现在我知道,如果没有这些‘弱点’和‘软肋’,人便成了工具。而工具,感受不到海棠花的香气,品不出茶的清甜,也...握不住想握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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