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春天总是来得悄无声息。细雨润湿了青石板路,柳絮如雪飘飞,落在行人的肩头,又悄然滑落。
苏寻雪醒来时,枕畔已空。她伸手摸了摸尚有余温的位置,起身推开雕花木窗。晨雾中,雪重子正在院中练剑,身姿翩若惊鸿,剑尖挑起的水珠在微光中碎裂成无数晶芒。
这样的场景,她已看了三个月。
自那夜记忆恢复的片段后,雪重子不再刻意隐瞒过去,却也不主动提起。他像是守着什么约定,等待她自己一点点拼凑完整的拼图。
“醒了?”雪重子收剑回鞘,抬头看她,晨光落在他肩上,温柔得不像话。
苏寻雪点点头,转身去灶房准备早饭。她的手很稳,淘米、生火、切菜,动作行云流水。雪重子靠在门边看着,忽然开口:“你以前在宫门,也常做饭给我吃。”
菜刀顿在砧板上。
苏寻雪缓缓转身:“你还记得我喜欢做什么菜吗?”
“素三鲜,雪菜豆腐,还有...松子糕。”雪重子走进来,从她手中接过刀,“你总说雪宫的松子最香,做了糕总要塞给我好多。”
记忆如潮水涌来。苏寻雪仿佛看见从前的自己,穿着月宫素白的衣衫,在厨房里忙忙碌碌,然后将油纸包好的糕点塞进雪重子手中,红着脸离开。
“那时候你总板着脸,可接过糕点时,耳尖是红的。”苏寻雪轻声说。
雪重子有些惊讶:“原来你都知道。”
早饭时,苏寻雪吃得很少,目光时不时落在雪重子腰间那截松枝上。它被摩挲得光滑油亮,看得出来主人常常触碰。
“能给我看看吗?”她忽然问。
雪重子解下松枝,轻轻放在她掌心。
松枝很轻,却很沉。苏寻雪的手指抚过每一处纹理,某些被遗忘的细节在指尖苏醒——她记得折断这根松枝时的触感,记得松针刺入手心的微痛,记得那天阳光透过雪松林投下的光影。
“是在雪宫院落里的那棵雪松上折的,对吗?”她抬起头,不知为何眼眶有些微红。
雪重子的手微微颤抖。
空气突然安静。窗外传来卖花女的叫卖声,远处有孩童嬉闹,江南的人间烟火气丝丝缕缕渗进来,将那些血与雪的回忆染上温暖的色调。
苏寻雪问,“后来发生了什么,我为什么会失忆?”
雪重子沉默了很久,久到粥都凉了,才缓缓开口:“无锋的一次袭击。他们想抓你做人质,逼我就范。你为了不拖累我,主动服下了会损伤记忆的毒药。”
“真的是这样吗?”雪重子眼神十分真诚,但苏寻雪却总不信这样的说法。
眼前的人费力挤出一个笑来,“因为你知道,如果他们还用你的安危威胁我,我可能会妥协。”雪重子的声音有些哑,“你说,忘记一切,重新开始,是最好的选择。”
苏寻雪的眼泪掉进粥碗里,荡开一圈涟漪。
“所以这些年,你一直带着这根松枝,一直找我?”
“嗯。”雪重子握住她的手,“我答应过你,无论你在哪里,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会找到你。”
接下来的日子,记忆的碎片越来越多地浮现。
有时是在集市上闻到某种药草香,忽然想起徵宫医馆的气味;有时是夜里听到雨打芭蕉,恍惚间以为身在宫门;有时只是看着雪重子泡茶的姿势,就想起他当年在雪宫煮雪烹茶的模样。
她开始主动问起过去。
“宫门的大家,都好吗?”
“都好。宫子羽和云为衫有了孩子,宫远徵娶了云以抒,宫尚角和上官浅...他们终于能安心过日子了。”
“那月长老呢?他还是总板着脸训人吗?”
“他如今常笑,因为他的云雀回来了。”
苏寻雪的眼睛亮起来:“如此这般……真好。”
“嗯,虽经历了很多磨难,但她最终回到了月长老身边。”雪重子看着她,“就像你回到我身边一样。”
两人相互依偎。
五月初五,江南有赛龙舟的习俗。小镇临河,早早热闹起来。雪重子带着苏寻雪挤在人群中,看各色龙舟在河中竞逐,锣鼓喧天,呐喊如雷。
苏寻雪看得专注,忽然感觉雪重子握紧了她的手。她转头,见他目光落在远处桥头一个卖松枝编织品的小摊上。
“怎么了?”
“想起一件事。”雪重子拉着她走过去,挑了一个松枝编的小船,“你以前说过,想坐着船,顺着河水去远方,看看江南是什么样子。”
苏寻雪接过那只精巧的小船,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暖:“现在我们真的在江南了。”
“嗯,你说过的话,我都记得。”雪重子付了钱,“还有一件——你说等江湖太平了,想在江南开一家粥铺,一边经营,一边看四季流转。”
苏寻雪怔住:“我真的这样说过?”
“说过。”雪重子看着她,眼中是化不开的温柔,“所以这几个月,我在镇西头买下了一个带院子的铺面。你想开粥铺,我们就开粥铺;你想继续游历,那我们就继续走。苏寻雪,这一次,你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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