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以抒没有说话,只是走到锻造室角落,抬手将一根针射出。
针尖没入木柱,入木三分,针尾没有丝毫颤动。
“很好。”她收回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桌上,“这是报酬。”
白术拿起瓷瓶,拔开塞子闻了闻——是上好的金疮药,还添加了几味罕见的止血草药。“这太贵重了。”
“你值得。”云以抒说得很简单,转身离去前又回头看了一眼,“以后我的暗器,都交给你维护。”
那是他们第一次交集。
平淡,简短,没有任何多余的对话。
但白术记住了那双眼睛——太冷了,冷得不该属于一个十几岁的少女。
之后三年,云以抒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找他。有时是修复暗器,有时是定制新的,有时只是让他帮忙淬毒。
他们的对话很少,大多是关于工艺的技术交流。
“这种毒需要高温才能完全激活,但银的熔点低,如何平衡?”
“可以用夹层工艺。外层镀银,内层用精钢承载毒药,淬毒时只加热内层。”
“飞刀的刃弧为什么设计成这个角度?”
“这个角度在旋转飞行时切割效率最高,但需要极强的腕力才能驾驭。你力量不足,建议减小三度。”
“箭簇的倒钩会不会影响穿透?”
“会,但能确保命中后无法轻易拔出。你要的是杀伤还是致死?”
“都要。”
这些对话发生在锻造炉旁,在淬火池边,在堆满图纸和半成品的桌案前。
白术逐渐发现,云以抒在毒术和暗器上的天赋高得惊人,她提出的问题往往直指核心,甚至能启发他改进一些沿用多年的工艺。
有一次,云以抒拿来一份残缺的图纸,上面是一种复杂的机关袖箭设计。“能复原吗?”
白术研究了一整夜,第二天顶着黑眼圈告诉她:“能,但需要改动三处结构。原设计有缺陷,第三发箭矢会卡壳。”
“你怎么知道?”云以抒难得地露出好奇神色。
“计算了弹簧力和轨道夹角。”白术在纸上画出示意图,“你看,这里的角度偏差了半度,单发不影响,但连续击发时误差会累积。”
云以抒盯着图纸看了很久,久到白术以为她没看懂,她才轻声说:“我义母也说过类似的话。她说,好的暗器设计,要连发百次而不失准头。”
白术没有接话,只是将改好的图纸推过去:“按这个做,可以连发十二次不卡壳。”
“谢谢。”云以抒收起图纸,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白术,你为什么留在无锋?”
这个问题很危险。
白术擦着工具的手没有停:“为了锻造。这里有无穷的材料和图纸,能让我接触到天下最精妙的兵器工艺。”
“即使这些兵器是用来杀人的?”
“兵器本身不杀人,人才杀人。”白术放下布巾,看向她,“就像毒药,在医者手中可救人,在毒师手中可杀人。工具没有善恶,善恶在用工具的人。”
云以抒沉默了很久,最后只是点了点头,离开了。
那次对话后,他们的关系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云以抒还是会来找他,但偶尔会多停留一会儿,看他锻造其他兵器。有时会带一包点心,说是别人送的,自己不吃甜食。有时会问一些看似无关的问题:
“江南的春天,真的像诗里写的那样,到处都是花吗?”
“我父亲说,是的。”白术正在打磨一把匕首的刃口,“但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你父亲也是铁匠?”
“曾经是。”白术没有多说。
云以抒也没有再问。
在无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也都默契地不去探究他人的过去。
这是生存的法则。
白术本名慕容珏,江南慕容世家第三百二十七代传人。
慕容家世代铸剑,曾为皇室御用匠人。家传的《流火锻铁术》被誉为天下四大锻造秘法之首,能锻造出削铁如泥、吹毛断发的神兵利器。
白术五岁那年,父亲慕容铮开始正式传授他家传技艺。
第一课不是握锤,也不是看火,而是认铁。
“珏儿,你看这块铁。”父亲将一块黝黑的铁锭放在他手中,“表面看它只是块铁,但你仔细看它的纹理,摸它的质感,感受它的重量。每块铁都有自己的性格,有的刚烈,有的柔韧,有的沉稳,有的轻灵。一个好匠人,首先要学会读懂铁的性格。”
六岁,他学会看火。
“火候不是温度计上的数字,是铁在火中的颜色变化。暗红时软,亮红时韧,白热时刚,青白时脆。什么时候该出炉,什么时候该淬火,都在那颜色里。”
七岁,他第一次独立完成一柄短剑。剑成之日,父亲抚着剑身,眼中既有欣慰也有忧虑。“珏儿,你天赋太高,高到让我害怕。慕容家的技艺是双刃剑,能造神兵,也能招灾祸。记住,真正的匠人,心要像水一样静,像山一样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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