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以后,他们之间多了一种默契。
云以抒受伤时会来找他,他会准备好药和绷带。
她研制出新毒时会给他一份样品,他会分析成分,提出改进建议。
她心情不好时会来锻造室坐一会儿,什么也不说,只是看着他工作。
像两个在冰面上行走的人,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平衡,不敢靠得太近,也不敢离得太远。
他以为可以永远维持这种平衡,直到她的口中开始频繁出现另外一人——宫远徵。
即便是从未见过这人,但他却已明白自己已经输给这个人了。
因为,只有在提到这人是云以抒的眼中才有那种独属于少女的神情。
她对他,似乎不只是竞争,更多的是好奇、探究,甚至是欣赏。
第二天,白术去见点竹。
无锋首领的居所在总部最高处,需要穿过三道铁门,走过长长的石阶。
沿途守卫森严,每个人都面无表情,像一尊尊石雕。
点竹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
她穿着简单的青色长衫,头发用一根木簪绾起,看上去就像个寻常的中年妇人。
但白术知道,这个妇人手上沾的血,可能比整个锻造坊的兵器加起来还多。
“陨铁重弩的进度如何?”点竹没有回头。
“第三批三十架,七日内可以完工。”白术垂手站立。
“太慢。”点竹转过身,目光如刀,“我要五十架,五日内完成。”
“材料不够。”
“矿场那边我会加派人手。”点竹走到桌边,拿起一份文书,“白术,你在无锋多久了?”
“八年。”
“八年,”点竹重复了一遍,抬起眼看他,“足够看清一个人,也足够让一个人忘记自己是谁。你说对吗?”
白术的背脊微微绷紧。“属下不明白首领的意思。”
“慕容珏。”点竹缓缓吐出这个名字。
锻造室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冻结。
白术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强迫自己放松。
“江南慕容世家的最后一人,”点竹走到他面前,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入耳中,“家传《流火锻铁术》,八岁家破人亡,流落江湖,十一岁入我无锋。我说得可对?”
“首领既然知道,为何还留我八年?”白术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惊讶。
“因为你有用。”点竹说得直白,“慕容家的锻造术,天下无双。我需要你的手艺,你也需要无锋的庇护——毕竟,当年灭你满门的人,还在找你。”
白术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放心,我没告诉任何人。”点竹坐回椅子上,“只要你继续做好分内事,你的秘密就永远是秘密。但如果你有了不该有的心思,做了不该做的事...”
她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比任何威胁都可怕。
“属下明白。”白术低头,但手里的拳头却不自觉攥的更紧了些。
“明白就好。”点竹挥挥手,“去吧,五日后我要看到五十架重弩。还有...离云以抒远一点。她是我最得意的作品,我不希望她被任何人影响,尤其是你。”
白术行礼退出。
走在长长的石阶上,他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冰冷,锐利,像蛇的信子。
回到锻造室,他关上门,背靠着石门缓缓滑坐在地。
汗水浸透了内衫,冷得像冰。
原来点竹一直都知道。
知道他的一切,却隐忍了八年。
这比直接杀了他更可怕——这意味着他的一切都在掌控中,他的每一步都在算计内。
但幸好,她不知道的是他已经知道了杀害他全家的凶手究竟是谁。
白术想起云以抒送来的那套宫门暗器,想起她最近越来越频繁的来访,想起她眼中偶尔闪现的迷茫和挣扎。
点竹说,云以抒是她最得意的作品。
作品,不是人。
白术闭上眼。
父亲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那是很多年前,他第一次独立完成一柄剑时父亲说的话:
“珏儿,记住,我们慕容家的人,铸的是剑,但守的是心。剑可以锋利,可以冰冷,但铸剑人的心不能冷。心若冷了,铸出的剑就只是杀器,不再是兵器。”
心若冷了...
他在无锋八年,铸了无数杀器,手上沾满了看不见的血腥。
他以为自己的心早就冷了,硬了,像淬过火的铁。
可为什么,当他看到云以抒那双冰冷眼睛下的疲惫时,还是会觉得心中一痛?为什么,当自己对她说“小心首领”时,他会想要提醒她更多?为什么,明知点竹在警告,他还是忍不住想多照顾那个少女一点?
也许是因为,在她身上,他看到了当年的自己——那个失去一切,被迫在黑暗中求生的少年。
也许只是因为,在无锋这个冰冷的地方,两个同样孤独的人,本能地想要靠近一点,获取一点稀薄的温暖。
白术站起身,走到锻造台前。
台上放着云以抒送来的暗器和毒药。
他打开瓷瓶,倒出一滴毒液在试毒石上,看着它渗入石中,泛起诡异的紫色波纹。
他知道那不是普通的毒,而是云以抒耗尽心血研制出的蛊毒,是可以将他们共同的敌人一击毙命的杀器。
然后他开始淬毒。
针尖浸入毒液,提出时泛着幽蓝的光。
飞刀刃口涂毒,每一寸都均匀无缺。
袖箭的机关内部注入毒囊,确保击发时毒液能瞬间喷射。
他做得很专注,很认真,就像父亲当年教导的那样——无论铸的是什么,都要做到极致。
完工时已是深夜。
他将淬好毒的暗器一一收入皮套,放在锻造室最显眼的位置。
明天云以抒会来取,就像过去的无数次那样。
然后他走到窗前,看向外面漆黑的夜色。无锋总部永远笼罩在黑暗中,连星光都显得吝啬。
他想起寒鸦陆的话,想起点竹的警告,想起自己的身份和处境。
然后他轻声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云以抒,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淬毒,修复,偶尔的一包蜜饯,一句提醒。
在这满是血腥和算计的地方,这是他能给出的,全部的温度。
像冬日里呵出的一口白气,短暂,微弱,转瞬即逝。
但至少存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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