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再说了,我爹的事,已经烂在锅底了。
没人翻,没人问。
可秦王殿下记住了。
光凭这一条,他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张信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赞许,有感慨,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复杂是因为他知道这条路不好走。不好走也得走。
走了就回不来了。
回不来就往前走吧。
往前走比往后退好。
往后退是认命,往前走是拼命。
命是拼出来的,不是认出来的。
他本来准备了一肚子话。
从朝廷大势到个人利害,从秦王的前途到徐家的将来,条理分明,逻辑严密,足以说服任何一个犹豫不决的人。
可他一个字都没用上。
徐忠不需要被说服。
他只需要被点一把火。
秦王已经把火种埋进他心里了。
张信只需要看着它烧起来就行。
火种不是张信种的,可火是张信看见的。
看见火的人有责任。
责任是什么?
是不让火灭。
不灭就够了。
够了就行。
张信点了点头,既然徐兄弟心意已决,那咱们就不绕弯子了。
他抿嘴一笑,笑着说:
接下来,咱们就静观其变,随机应变好了。
随机应变?解缙咂了咂嘴,反复咀嚼着这句话。
咀嚼不是嚼饭,是嚼字。
嚼字比嚼饭费劲。
饭嚼烂了就咽了,字嚼烂了还咽不下,因为字有刺。
刺扎嘴。
扎了嘴就皱眉。
皱眉了就摇头。
摇头了就说——
不对。
哪里不对?张信转过头,看向他。
我们在明,王爷在暗。
这一明一暗要相互配合,配合默契,方能起到事半功倍之效。解缙的声音不急不徐,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像在下一盘棋,每一步都想好了才落子。
落子不悔。
悔了就输了。
不悔就稳。
稳了就赢。
赢不是赢在快,是赢在准。
准就是每一步都走对。
走对了就赢了。
赢了就不用说了。可如果只是随机应变,那就太被动了。
被动就慢,慢就误事。
张信挑了挑眉,解先生可有什么锦囊妙计?
解缙微微一笑,摆了摆手:
张大人说笑了。
小人可不敢跟诸葛武侯相比。
你就别卖关子了。徐忠急了,有什么主意,直说!
解缙瞪了他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是:大人说话,小孩子别插嘴。
可他嘴上没说,只是清了清嗓子。
他清嗓子也有讲究。
一声轻咳是开场,两声轻咳是转折,三声轻咳是要下结论了。
此刻他咳了一声。
开场。
不过,小人觉得,咱们在这里闹出的动静越大越好。
最好是惊动了潭王和湘王两位王爷,才能让王爷方便行事。
他竖起一根手指,在空气中点了点。
点的是空气,可空气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主意。
主意在空气里,点一下就出来了。
出来了他就说了。
说了就定了。
定了就干了。
这一招,叫调虎离山。
调虎离山?徐忠摸了摸下巴。
他摸下巴的时候手会在下巴上停留。
胡子茬扎手心,扎得他痒,痒了就搓两下。
搓完了,主意就来了。
胡子茬是催化剂,催化主意。
主意来了就搓。
搓完了主意就成形了。
成形了就干了。怎么调?
咱们现在闹出的动静,闯后院,护卫全出来了。解缙说,这动静已经不小了。
可还不够。
要惊动潭王,得闹得更大。
怎么个更大法?
放火。
解缙吐出两个字。
吐这两个字的时候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说天气不错。
可那两个字的分量不轻。
轻字重说,是解缙的又一门本事。
越严重的事他越说得轻,轻得你以为他在开玩笑。
可你不是傻子,你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
不开玩笑的人说轻话,比开玩笑的人说重话吓人。
吓人的不是声音,是内容。
内容比声音重。
重得压人。
压人的话说轻了,更重。
放火?!徐忠吓了一跳,你疯了?
在潭王府放火?
那是诛九族的大罪!
谁让你真放火了?解缙翻了个白眼。
他翻白眼的样子很好笑。
两只眼睛的眼珠子同时往上翻,翻得只剩下白眼仁。
十四岁的孩子翻白眼,不讨厌,倒有点可爱。
可你如果被他翻过白眼,你就不会觉得可爱了。
那个白眼里装的不是不屑,是你怎么这么笨虚张声势,点几堆草垛子,浓烟起来就行。
火光冲天,潭王不可能不出来看。
张信听完,眼前一亮。
他一拍大腿,拍得响。
响声在夜里格外清脆,像放了一个鞭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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