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斯德站在旁边,瞧上去也是一副血淋淋的样子,他还望着刚才的方向,但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海水还在席卷,在怒吼,在向上喷薄,浸着古怪的血色,穿透过他们时偏偏轻的不带分毫力量,如果闭上眼睛,或许会觉得自己正站在安斯特的码头上,迎着咸腥的海风,阳光正好。
等安优尔和路易斯都看向他,他才转头,眼睛垂落,视线无焦距的游移,脸部肌肉放松,表情也是涣散的。
他在困惑。
路易斯甚少见到索斯德这个样子,他联想到自己,觉得自己现在可能也是这个状态。
安优尔再次说:“再不走的话,可能就来不及了。还有什么话,我们稍后再说吧。时间如同流水,坠落下去就不会回头。”
她稍一停顿,确信眼前的两位暂时没有反驳她的想法,对现在的情况做了解释:“文字与知识之神掌握有三个权柄,第三个是时间。”
因祂的存在,世界海里开始有流动的时间,开始允许普通人在此栖息。倘若没有时间,普通人进来只会像是被凝固在美丽的琥珀里,思绪长久地停在进来的瞬间——直到被海里的什么东西撕毁。
“祂将祂的过去定格在无法抵达的现在。从过去往现在,现在是未来。从未来往过去看,现在是过去。人永远无法抵达现在。”
这听上去像个一戳即碎的悖论。
安优尔显然不打算继续讲解其中奥妙。
“但现在事情有转机了,自由离开了这里,于是时间开始变得很听话,”她笑弯了眼睛,仿佛很高兴,“两位都是有接触权柄资质的人,时间会认可你们的。只要停在这里就好,时间也会停下来。”
她半句不提“时间变得很听话受益人不该是图恩索吗”,也半句不提“凭什么时间会认可你们”,只说,停在这里就好。
索斯德沉沉望着安优尔,神情锋利的像刀,如果是真理高塔的普通学生在这里,可能已经惧怕地不敢说话了,可惜安优尔平静回望,甚至莞尔笑了笑。
滴答、滴答……是水流滴答的声音。
也许索斯德最后终究问出了口,但安优尔听不见了,时间在她眼前延伸出漫长的线,海水变成千万个交错的影子,索斯德和路易斯也变成千万个,然后千万个又凝固成一个。
而她自己……伟岸的存在抹杀了她,拆解了她,又再次捏造了她,赋予她与时间连通的能力,允她在这里解释,却不曾庇护她,于是她将在时间下被拆分成无数个碎片,变成没有意识的微尘。
因为纪评没有记住她,不在意她,所以她死了也没关系。不会有人问她的死活、去留。
未来、过去、现在——星星当然是一样的。我们都是一样的。
我们在执着的守候某个合适的意志,执着的相信总会有人将一群星星聚在一起,执着的相信总有一天能迎接谁的到来,也执着的各自努力,所以坚信图恩索的一切都定格在“现在”,因为……
“因为各自试过了,不在过去,不在未来,就用排除法做出来现在,干脆直接,一目了然,果然,实践出真知。”
纪评接话,他拍了拍衣服上的血色,那些血色反过来缠绕住他的手指,他头疼地放下手,朝安优尔伸出另一只手,顺口问:“我们之前认识?”
求生的本能促使安优尔搭上这只手,于是缠绕的时间往纪评身上而去,她终于得以喘口气,却还是茫然的,怔怔望着纪评,几乎说不出话。
纪评松开手,自顾自地猜:“你说不出来吗?有人限制了你的行动?还是不想说?”
安优尔望着他。
那些“时间”如同张牙舞爪的、愚蠢的蚊虫,离开了安优尔就又扑向纪评,想从人身上撕下块肉,但它们爬着爬着便渐渐不动了、死去了,于是又像漂亮的、凝固的结晶,被青年随手一拍,“簌簌”落下。
“说不出话吗?”纪评端详眼前的安优尔,“我来的很晚吗?”
不晚。
安优尔没有感知到属于群星、繁星的意志,面前的青年不是因为“星星”而救她。
她终于说:“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因为找任何一方都肯定问不出来啊,问出来了也不确定真假,纪评在心里腹诽,什么世界海里不允许谎言,都是骗人的,他能说谎就意味着或许别人也可能说谎,实在不行还有语言的艺术,可以把谎话包装成真话。
他正色:“因为你看起来像是认识我的样子。”
安优尔沉默:“我不确定我认识的是不是你。那位看上去比你要残忍很多。”
她不用谦辞,不用敬语,仿佛是已经放弃了,尽管她的所有理智都在警告她,在她脑子里叫嚣。不能再说了,不能再说了,不能再说了。
安优尔惨淡地笑笑。
“你用幽蓝色杀了大地之母,杀了我的朋友、亲人,我本来也该死,只是又被你救回来了,就像现在这样。之后听首席说,你已经消失了。然后,我发现,你经常突然出现,突然消失,偶尔才会以死亡退场。这次呢?”
她望着纪评。
从时间里拖出来的是她的本质,不掺杂一点杂色,她已经不再是星星了,所以她的眼底有恨意,迷茫的恨意。
“我该恨你吗?”她喃喃,“你看上去很茫然,很无辜,可你没有必要在我面前隐瞒。但你当时送我花的时候,看上去也很无辜。我……我以为你是个钱多的没处花的贵族大少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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