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正式介绍一下，”曹毅拉过身旁一位一直带着温和笑意、安静帮忙布菜的女子。
她约莫三十出头，模样端庄温和，算不上惊艳，但眼神清澈明亮，肤色是高原人常见的那种健康红润，身材结实，透着一种踏实能干的气息。
“刘萍，我媳妇儿，地道的青海本地人。在北京念的大学，毕业那年，本来有留京的机会，却一根筋地非要回来，说要为家乡做点实在事。”
李焕闻言，收敛了玩笑神色，郑重地向刘萍点头致意：“嫂子，辛苦了，也……了不起。”
他这话发自内心。一个从青海考去北京、见识过都市繁华的年轻人，主动选择回到相对艰苦的故乡扎根建设，这份情怀与决断，本身就值得敬佩。
刘萍爽朗一笑，声音清澈，带着高原女子特有的直率与真诚：“李总，可别这么说。曹毅这几天在家可没少念叨你，说他的好兄弟要来，翻来覆去地讲你们大学时候的事儿，念叨得我都快吃醋了！”
她幽默地调侃着，瞬间拉近了距离。
“嫂子，你叫我‘李总’可就太见外了，”李焕连忙摆手，笑容真切，“跟着老曹，叫我‘老三’就行，听着亲切。”
“至于老曹念叨我，我估摸着啊，他是想我来了，就能名正言顺地找人陪他喝酒，解放一下你的‘管制’，你可千万别吃醋，得感谢我给他这个机会才对！”
一席话逗得众人都笑了起来，包间里的气氛顿时更加热络轻松。刘萍笑着白了曹毅一眼：“你看，被我说中了吧！” 曹毅只是嘿嘿笑着，给李焕面前的铜碗斟满滚烫的奶茶，又给刘萍夹了一大块带筋的牦牛肉。
炭火噼啪，青稞酒的醇厚气息在温暖的包间里弥漫。几轮酒下来，曹毅古铜色的脸庞泛着红光，眼神却比平日更加明亮。他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语气褪去了刚才的谈笑，变得沉静而认真。
“老邱——邱省长，在调离青海前，专门找我谈过一次话。”曹毅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他的意思很明确，也很实在。他说，如果我愿意，可以跟着他一起去江南。那边平台更大，条件更好，发展空间……自然也更广阔。”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无垠的夜空，仿佛能穿透黑暗，看见这片他耕耘多年的土地。
“说心里没波动是假的。江南水乡，谁不向往？工作环境、生活条件、对孩子教育的资源……方方面面，都没法比。”
曹毅转过头，看向李焕，眼底是一片坦然的清醒，“可我也反过来问自己：如果我曹毅仅仅只是为了追求生活安逸、仕途顺畅，当初何必一头扎进这大西北？何必在最苦的乡镇一待就是好几年？”
“既然当年选择了这里，把根试着往这片土里扎，看到了这里的难，也尝到了一点改变的甜头……现在撂下挑子走人，我过不了自己心里这关。”
他的话语朴实，没有豪言壮语，却带着千钧重量。
“这里好多事情，刚刚有了点眉目。我牵头弄的那几个合作社，老乡们才敢试着投钱入股。”
“答应给一个村修的引水渠，图纸才刚审定。”
“还有十几户易地搬迁的牧民，新房是住进去了，可后续的产业扶持还没完全跟上……桩桩件件，都不是能拍拍屁股就走的。”
曹毅的语气里没有自我标榜，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责任感，“我放不下这些刚刚有起色的摊子，更放不下那些眼里还有期待、还没真正摆脱贫困的老百姓。他们叫我一声‘曹县长’，不是白叫的。”
李焕静静地听着，手中的酒杯停在半空。
他看着眼前这位被高原风霜刻下痕迹的老同学，心中涌起强烈的触动。他知道，曹毅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肺腑之言。
对于曹毅而言，留在西北，早已超越了简单的职业选择或利益计算，它内化成为一种精神上的认同与使命——一种将个人价值与脚下土地、与具体的人紧密相连的信仰。
这种信仰，让他在清苦中坚韧，在诱惑前清醒。
更为关键的是，曹毅的这种信仰不是说出来的，而是真正做出来的。
对于怀有这种信仰的人，李焕内心深处始终怀有最高的敬意。
这不仅仅是因为情怀，更因为他明白，一个社会、一个国家，需要这样脚踏实地、将理想浇筑于现实泥泞中的“基石”。
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珍贵的力量。
这也正是李焕多年来不遗余力支持曹毅的原因。
他不仅将自己名下慈善基金的重点投向青海，持续资助教育、医疗和基础设施项目；更运用商业眼光和资源，为曹毅主导的产业扶贫项目牵线搭桥，引入适宜的技术和市场渠道。
他的支持，并非简单的友情馈赠，而是对曹毅所从事事业的理性认同与战略投资——投资于这种稀缺的“信仰”，投资于这片土地真实的未来。
“我懂。”李焕终于开口，声音沉稳，他举起酒杯，向曹毅示意，“老曹，别的都不说了。你守你的信仰，我尽我的支持。这杯，敬你，也敬这片高原。”
两只酒杯在空中轻轻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融入了屋外呼啸而过的风声里。
那一刻，无需更多言语。一种超越世俗得失、基于深刻理解与共同价值观的默契，在两个男人之间被炭火与夜色淬炼得更加牢固。
火光在他们轮廓分明的脸上跳动，映照出截然不同却同样坚定的神采。高原的夜，因其间流淌的赤诚与选择，显露出某种超越风景的、深沉的精神重量。
杨玥与刘萍并未插话，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听着自己的丈夫从具体的合作社模式、畜牧品种改良，聊到更宏观的西部人才流失、生态保护与经济发展的平衡等深层次问题。
她们一个慢慢搅动着碗里的酸奶，一个不时为众人的茶杯添上滚烫的熬茶，是这幕深刻对话最耐心的倾听者与陪伴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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