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末刻御马监四卫营官厅内,晨光透过高窗,将浮尘照得清晰。苗逵端坐在公案后,正听着下首众将禀报今日操练事宜。
此刻,一个奉御几乎是踉跄着扑进门槛。他脸色煞白,也顾不得礼仪,凑到苗逵耳边,气息急促地将破碎的消息低声挤出来“老祖宗……不好了!天刚亮,午门一开,闻喜伯就带着人护着刘副宪进了兵部……英国公家那位勋卫,领人持兵部新令去京营,夺了奋武、耀武两营的防,还……还当场砍了张副将!”
苗逵手中正在翻阅的册页‘唰’地一声轻响,被他无意识捏紧。苗逵面上肌肉纹丝不动,甚至连眼珠都未转动,依旧看着下首众将,仿佛只是被无关紧要的事情打断。但腾骧左卫的坐营太监陈安却清楚地看到,苗逵捏着纸页的手,瞬间绷得发白,手背上青筋隐现。
“晓得了。”苗逵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稳,甚至对众人摆了摆手“你们先下去,照常操练。”
陈安等人躬身退出,厅内只剩下苗逵和那报信的奉御。
“还有。”奉御低声继续道“小的听到一个消息,昨夜皇爷命人抓了司礼监的王大监、徐大监、范大监。打了一百杖之后,今早三位大……‘奸奴’就被送出皇城去南京司香了。”
苗逵点点头,待奉御再次住口后,同样摆摆手。
奉御行礼后,退了出去。
苗逵缓缓靠向椅背,闭上了眼睛。夺兵部,控京营,斩将立威……皇爷这是不再耐烦任何拉扯纠缠。直接亮刀子,一把攥住了最要害的地方。干净,利落,狠绝。
外朝最大的倚仗已失,刘首揆他们顷刻间成了无牙老虎。那么……内廷呢?那些曾对皇爷旨意阳奉阴违甚至暗通被逐‘奸奴’的人呢?
苗逵不由想到了自个儿,陛下当初要调勇士、四卫营进皇城,他因顾忌文官,未能执行。若就事论事,皇爷或许会不满,却真不一定是大事。
偏偏,又牵扯到了司礼监。苗逵与被赶出京的范亨、徐智确有私下联系,虽未参与他们的勾当,却也默许传递消息,存了观望风色、两头下注的心思。这些,在太平年月或可辩解为‘持重’,但在皇爷如此霹雳手段、明确清算的此刻,就是板上钉钉的‘不忠’与‘首鼠两端’!
皇爷连根基深厚的英国公府都能顷刻间拉过去当刀使,连经营多年的兵部、京营都能想夺就夺,岂会容他一个手握禁旅却心怀异志的家奴?自个儿那些小心思,那些侥幸,在皇爷面前,幼稚得可笑,也致命得可怕。苗逵仿佛已经看到,那清算的刀锋,正朝着御马监,朝着他的脖子,缓缓移来。
可苗逵又能如何,他不敢躲,不能躲,也躲不过去。唯有引颈就戮,才能保全家族。
果然,午时初刻,有答应赶到,传口谕命击鼓聚将。苗逵不敢怠慢,立刻下令。帐下号头立刻走到官厅外,擂鼓。官厅左右值房内,原本散衙后应该回营的一众坐营官,协同坐营官、坐营中官纷纷从各处冒了出来,人数一个不差。显然谁也不是瞎子,聋子。
午时二刻,官厅外传来一阵刻意放重却整齐的脚步声,打破了死寂。旋即,御马监随堂太监魏彬,手持明黄手敕,在一队目不斜视、气息精悍的内使簇拥下,踏入官厅。阳光被他身影挡住一片,厅内光线为之一暗。
魏彬面白无须,眉眼平和,甚至带着一丝惯常的恭敬笑意。但步履间那股生杀予夺的沉滞气场,让堂内原本就惶惶不安的内官武将,瞬间屏息,齐刷刷躬身行礼,头也不敢抬。苗逵同样如此,也不例外。
魏彬按照规矩,向苗逵回礼之后,这才来到公案旁站定。他并未立刻宣旨,目光如凉水般缓缓淌过众人头顶。最后在几个素日与苗逵亲近的面孔上微微一顿,堂内静得能听见铜漏滴答。
“有诏……”魏彬拖长了音调,展开手敕。
苗逵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蟒袍,面北缓缓跪倒,姿态恭顺,无可挑剔。他身后一众内官武将同样恭敬如此。
魏彬声音平稳无波,却字字清晰“……查御马监掌印太监苗逵,累受国恩,职典禁兵。然占恡地土,觊幸边功,迁延推诿,阴怀两端,窥测朝局,暗通逆犯,辜恩溺职,大负朕望……”
苗逵听得每一个字,都像是剜心的匕首。皇爷根本无需查他是否参与‘诛八虎’,仅‘阴怀两端’、‘暗通逆犯’这八字,对他这个掌管天子亲军的家奴而言,便是十恶不赦的‘不忠’铁证!
旨意继续“……着即革去御马监掌印及一应差事,贬为答应,发南京净军充用……其名下田土香火,悉数追夺。御马监坐营太监陈安、坐营左监丞范棋,附逆为恶,着即于本监衙门前杖毙,以儆效尤……” 旨意宣至此处,魏彬语气未有丝毫波动,仿佛在讲今日天气。跪在前列的陈安猛地一颤,脸色死灰;范棋则直接瘫软下去。
苗逵伏地的身躯难以抑制地剧烈一颤,陈安、范棋是他数十年的臂膀心腹。皇爷不仅要他们的命,更要在这御马监、四卫营的官厅门前,用他们二人的血肉,当众将他苗逵数十年的权威与根基,彻底碾为齑粉!这是最血腥的羞辱,也是最有效的震慑。看,这就是不忠之徒的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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