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更天了,英国公府西路麒麟阁内依旧灯火通明。张懋穿着一身居家的鸦青道袍,靠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茶盏,眼皮微垂。听到脚步声,他才抬起眼,看向走进来的嫡孙张伦。
张伦已经换了常服,脸上还带着些微醺酒意和亢奋后的疲惫。见张懋端坐等候,忙上前行礼“祖父。”
“坐。”张懋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营里的事,俺都听到了。大势底定,你倒舍得回来了?”
张伦在下首坐下,闻言心中一紧,晓得祖父这是怪他未在京营继续坐镇。他早已打好腹稿,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恭谨与沉稳“孙儿是想着,陛下既已掌控全局,京营有江参将等人坐镇足矣。孙儿毕竟是英国公府的人,此时留在营中,反倒惹眼。不如回来,听祖父示下。”他这话,既抬了正德帝和江彬,又显得自个儿懂得避嫌,以家族为重。却忘了他午后为何吃醉,醒来时看到窗外自家门楣时的不安。
张懋慢慢啜了口茶,不置可否“讲讲吧!整件事,从头到尾,你咋搅和进去的?”他目光如古井,深不见底。
张伦清了清嗓子,开始叙述。自然略去了自个儿最初被郑直……中堂半胁迫、半利诱拉上船的窘迫,也模糊了中间许多被动应付的细节。话里话外,都是他敏锐地察觉到陛下与王大监之间迟早有变,又‘颇具慧眼’地认识到郑中堂此人堪为助力且忠于陛下。于是审时度势主动襄助,在几次关键节点为陛下和郑中堂传递消息提供方便。最终顺应天命,站在了陛下一边。他语气间不免带上几分自矜,仿佛这一切都是他深谋远虑的结果。
张懋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等张伦讲完,他才缓缓放下茶盏,瓷底与紫檀桌面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响声“你的意思是,这一切都是你自个儿看明白,然后凑上去的?”
张伦被祖父这平静的一问弄得有些心虚,但话已出口,只能硬着头皮“孙儿不敢贪功,但确实……顺势而为,略尽绵力。”
张懋看了他片刻,忽然轻轻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俺英国公府世代勋贵,到你这辈,能懂得‘顺势而为’,也算长进了。”这话听着像夸奖,细品却有些别的味道。他不再深究此事,转而问道“陛下赐婚,将郑家的六姑娘指给你,你咋想?”
张伦最怕祖父问这个,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那郑六娘他是晓得的。容貌据传尚可,只略逊被他退婚的郑家十三姑娘一筹,但终究是嫁过一次的寡妇。他堂堂英国公嫡孙,娶个寡妇,面子上总有些不好看。可张伦也清楚,这是陛下对他认可的征兆。同时如今的郑中堂简在帝心,这桩婚事是容不得他拒绝。张伦压下那点不满,挤出诚恳的表情“祖父,孙儿觉得这是陛下天恩。郑中堂才具非凡,乃是朝廷栋梁。能与郑家结亲,于俺们英国公府乃是好事。孙儿……孙儿甚是愿意。”最后几个字,讲得多少有些勉强。
张懋何等眼力,孙儿那点小心思哪里瞒得过他。却并不点破,慢条斯理道“愿意就好。郑中堂这个人,手段是有的,前途不可限量。他这姊妹嫁过人不假,可你要明白,咱们这样的人家,娶妻娶的从来不只是一个人。”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娶的是她身后的兄弟、叔父,是未来的阁部重臣,是陛下眼前的红人。有了这层关系,往后二十年、三十年,英国公府在朝中,就多了一根最硬的脊梁。些许闲言碎语,算得了啥?要紧的是实惠,是权柄,是家族长盛不衰的根基。”
他看向张伦,语气加重了些“你既然‘懂得’审时度势,就更该明白,这桩婚事,不是委屈,是机遇。把郑六娘体体面面娶回来,好生对待。让你的姻叔、姻弟安心。让他们觉得,英国公府是他们最可靠、最值得扶持的姻亲。这里面的好处,比你如今能想到的,要多得多。”
张伦被祖父这一番话点醒,背上微微见汗。他只想到面子和郑中堂当下的势头,祖父却已经看到了几十年后,看到了将英国公府与郑家绑在一起的长远利益。那点对寡妇的嫌弃,在如此赤裸而巨大的利益前景面前,顿时显得幼稚可笑。
“孙儿……明白了。”张伦这次的声音,多了几分真正的郑重“定不会辜负陛下天恩,亦不会让祖父失望,更会……让郑家感受到俺们张家的诚意。”
张懋微微颔首,脸上依旧没什么笑容,但眼神缓和了些许“明白就好。成了亲,就是大人了。往后行事,多思量,眼光放长远。英国公府的将来,终究要交到你手里。”他挥挥手,“夜深了,去歇着吧。”
“是,孙儿告退。”张伦恭敬行礼,退了出去。走出书房,夜风一吹,他脑子清醒了许多。再回味祖父的话,对那桩婚事竟也生出些不一样的期待来。
书房内,张懋独自坐着,半晌,才低低自语一句“傻小子,运气倒不算太差。”语气里,带着勋贵特有的、混合着算计与冷酷的淡然。他不在乎过程如何,只在乎结果是否对家族有利。如今看来,这个不太成器的孙子,歪打正着,倒是给英国公府,抱回了一棵未来的参天大树。至于那树是如何抱上的,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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