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融风暴1937
第一章 血色控诉
一九三七年的初秋,上海租界区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味道。那是黄浦江的潮气混着码头货物的铁锈味,是霞飞路上法国梧桐落叶的腐败气息,更是十里洋场永不散场的脂粉香和金钱的铜臭。午后刚过,一阵急促的警哨声撕裂了外滩的喧嚣,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猝不及防地刺入这浮华世界的表皮。
利民信贷银行那气派的罗马柱大门前,此刻已乱作一团。人群像被磁石吸引般围拢,又被穿着黑色制服的印度巡捕挥舞着警棍粗暴地向外驱赶。巡捕们深棕色的脸上淌着汗,嘴里呵斥着听不懂的印度土语和生硬的上海话,试图在银行光洁的大理石台阶前清出一块空地。台阶下,一个穿着粗布短褂的老汉蜷缩着,身体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势扭曲着,口鼻处淌出的暗红色液体早已凝固,在他灰败的脸颊上画出几道狰狞的痕迹。他枯瘦的手紧紧攥着一块染血的粗布,布上用炭灰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大字:“吃人高利贷,逼死我全家!”
新任上海特别市高等法院检察官方志远,就是在这片混乱中抵达现场的。他刚从南京调任不过三日,一身挺括的深灰色中山装尚未沾染太多这座城市的尘埃。他拨开人群,动作沉稳而有力,出示证件时,手腕上那块略显陈旧的瑞士表反射着午后惨淡的阳光。一个身材矮胖、满脸油汗的法国巡警瞥了眼证件,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才勉强侧身让开,嘴里嘟囔着:“检察官先生,场面不太好看。”
方志远没有理会那语气里的轻慢,他的目光越过巡警的肩膀,牢牢锁定了台阶下的死者。那凝固的血液,扭曲的肢体,尤其是那双至死不肯瞑目、空洞地望向灰蒙蒙天空的眼睛,像重锤一样敲击着他的神经。空气里除了汗味、劣质香水味,还隐约飘荡着一股刺鼻的苦杏仁气味。
“初步判断是服毒自杀,可能是烈性的亚硝酸盐。”一个穿着白大褂的法医蹲在尸体旁,戴着橡胶手套的手小心地检查着死者口鼻和紧握的拳头,他抬起头,对方志远低声报告,“死亡时间大概在正午前后。手里这块布,应该是遗书。”
方志远蹲下身,近距离观察。死者面容枯槁,皱纹深如刀刻,是常年劳作风霜的印记。粗布短褂上打着层层叠叠的补丁,脚上是一双磨穿了底的草鞋。他小心翼翼地掰开死者紧握的拳头,除了那块血书布片,掌心还死死攥着一小团揉皱的纸。展开一看,是一张印着“利民信贷”字样的借据,上面用红笔圈着一个触目惊心的数字——本金五十块大洋,月息竟高达三成!旁边用更小的字标注着:逾期一日,罚息翻倍。
“王有福……”方志远念着借据上的名字,眉头紧锁。五十块大洋,对一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而言,无异于天文数字。这利滚利的阎王债,足以榨干几代人的血汗。
“方检察官,”一个穿着巡捕房制服的华人探员匆匆跑来,是法租界巡捕房的陈探长,方志远在南京时就认识的老熟人。陈探长脸色凝重,压低声音,“死者身份查清了,叫王有福,苏北逃难过来的佃农,在闸北棚户区落脚。家里就一个女儿,叫王秀兰,十六岁。邻居说,最近利民信贷的人天天上门逼债,动静很大,吓得小姑娘躲出去了,现在还没找着人。”
“逼债的人?”方志远敏锐地捕捉到关键信息。
陈探长点点头,眼神示意了一下银行方向:“喏,就在里面。银行经理周世昌,还有他手下几个打手模样的,刚才还在门口嚷嚷,说王老汉是‘自己找死’,跟他们没关系。现在被我们的人暂时‘请’在经理室‘喝茶’呢。”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方志远站起身,目光投向那扇紧闭的银行大门。透过擦得锃亮的玻璃窗,隐约能看到里面几个穿着绸衫、神色倨傲的身影。他扶了扶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神锐利如鹰。“陈探长,麻烦你派人,务必找到王秀兰。她是死者唯一的亲人,也是关键证人。”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一个十六岁的姑娘,在这乱世里,太危险了。”
“明白!”陈探长应声而去。
方志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沉重,转身走向银行。推开沉重的橡木门,银行内部的景象与外界的混乱截然不同。水晶吊灯散发着柔和的光,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倒映着人影,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雪茄和咖啡的混合香气。几个衣着光鲜的职员正襟危坐,仿佛门外的悲剧与他们毫无干系。
经理室里,气氛却有些紧绷。一个穿着考究藏青色长衫、梳着油亮分头的中年男人正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正是利民信贷的经理周世昌。他手里把玩着一支金笔,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和无奈。旁边站着两个身材魁梧、穿着黑色短打的汉子,眼神凶狠,肌肉虬结,一看就不是善类。
“方检察官,久仰大名。”周世昌见方志远进来,立刻站起身,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笑容,伸出手,“鄙人周世昌,利民信贷经理。今天这事,真是飞来横祸,给租界治安添麻烦了。我们也是受害者啊,王老汉欠债不还,还在我们银行门口……唉,这影响多不好。”他语速很快,试图先声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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