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融守夜人
第一卷 风暴前夜
第一章 进京的农民工
腊月的北京,风像淬了冰的刀子,刮在脸上生疼。
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的信访接待大厅里,暖气开得很足,却暖不透陈大勇冻得发紫的脸。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皱巴巴的牛皮纸文件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整个人缩在接待窗口的椅子上,像一株被霜打蔫了的庄稼。
接待员小李接过他递过来的文件袋,刚一打开,就倒吸了一口凉气。
里面是一叠厚厚的材料:借款合同、银行流水、伤情鉴定报告、被砸烂的出租屋照片、还有一段段带着哭腔和辱骂声的录音。最上面的一张纸上,是歪歪扭扭的几行字,写着他的遭遇。
陈大勇,42岁,河南周口人,在河北石家庄的一个建筑工地做钢筋工。去年夏天,他母亲在老家摔断了腿,急需手术费,工地的工资又被拖欠着,走投无路之下,他在手机应用商店里看到了一个叫“金袋鼠”的信贷APP,宣传语写着“无抵押、秒到账、低利息”。
他按照提示填了信息,借了1万块钱,期限一年。可钱到账的那一刻,他就傻了眼——原本说好的1万,实际到账只有7200块,剩下的2800块,被APP以“服务费”“担保费”“风控费”的名义直接扣走了。
他当时急着给母亲交手术费,没心思计较这些,只想着赶紧挣钱还上。可他没想到,这只是噩梦的开始。
第一个月还款日,他因为工地没发工资,晚了三天,原本只需要还900多的月供,一下子涨到了2300块。APP里的客服给他打电话,语气冰冷地告诉他,这是逾期罚息、滞纳金、违约金,合同里写得清清楚楚。
他和对方争辩,说自己借1万,到账7200,一年要还将近2万,这根本就是高利贷。可对方直接挂了电话,当天晚上,他的通讯录就被爆了。
他手机里的所有联系人,包括老家的亲戚、工地的工友、甚至是村里的村支书,都收到了催收短信和电话,说他欠钱不还,是老赖,还P了他的照片,配上侮辱性的文字。
他在工地上抬不起头,老家的母亲知道了这件事,气得病情加重,又住了院。他咬着牙,找工友东拼西凑,还了几期,可利滚利之下,欠款越还越多。原本1万的借款,还了8个月,已经还了1万2,APP里却显示他还欠14万。
他实在还不上了,催收的人就从线上转到了线下。三个纹着身的男人找到了他在工地附近租的出租屋,把门砸烂了,把他按在地上打,打断了他两根肋骨,还把他拖到了郊区的一个废弃仓库里,关了三天三夜。
那三天里,他们不让他吃饭喝水,轮流打他,逼他给家里打电话要钱,还用他的手机录下了侮辱性的视频,威胁他如果不还钱,就把视频发到网上,寄到他老家去。
他趁着看守的人睡着,从仓库的窗户跳了出来,瘸着腿跑了十几公里,才拦到了一辆去火车站的货车。他不敢回工地,不敢回老家,身上只带了这些攒下来的证据,买了一张站票,站了十几个小时,来了北京。
“同志,我知道我不该逾期,可他们这是抢钱啊,是要命啊。”陈大勇的声音带着哭腔,布满老茧的手擦着脸上的泪,“我去当地的派出所报案,他们说这是经济纠纷,管不了;我找金融监管的部门,也没人理我。我实在没办法了,只能来北京,求求你们,管管他们吧,再不管,真的要出人命了。”
小李看着眼前这个饱经风霜的男人,看着材料里那些触目惊心的照片和录音,心里像被一块大石头压着。他做信访接待三年了,见过太多被网络信贷坑害的老百姓,可像陈大勇这样惨的,还是少见。
更让他心惊的是,这已经是这个月里,第37封关于“金袋鼠”APP的信访件了。
他不敢耽误,立刻把这份材料整理好,连同之前的所有信访件一起,装进了一个加密的文件袋里,送到了楼上的稽查局一处。
收件人,是稽查局一处副处长,林砚。
第二章 千封举报信
林砚的办公室,在总局大楼的12层。
下午三点,正是办公室最忙的时候,林砚坐在办公桌前,面前堆着厚厚的一摞案卷,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资金流水数据。她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套裙,头发利落地扎成一个低马尾,脸上没什么妆容,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专注。
她今年32岁,法学和金融学双硕士,毕业之后就进了金融监管系统,从基层的区县监管所干起,一步一步走到了总局稽查局副处长的位置。不到十年的时间里,她办过几十起金融违规大案,见过太多金融行业里的猫腻和黑暗,也见过太多被这些乱象坑得家破人亡的普通人。
“林处,信访办刚送上来的材料,又是关于金袋鼠的。”秘书小张敲了敲门,把一个厚厚的文件袋放在了林砚的办公桌上,“还有,我们统计了一下,从今年6月到现在,不到半年的时间,我们收到的关于金袋鼠APP的实名举报、信访件,加起来一共有1247封,涉及全国23个省市,举报内容从砍头息、高利贷、暴力催收,到侵犯公民个人信息、非法经营,几乎全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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