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车队驶回红星县委大院时,天边还残留着一抹暗红色的晚霞。
县委大楼里灯火通明,但安静得出奇——所有工作人员都还在岗位上,等着这场迟来的座谈会。
宋江没有去安排好的招待所休息,直接走进了三楼的常委会议室。
长方形会议桌上已经摆好了桌签,白瓷茶杯里冒着热气。省里来的领导坐一边,县里的干部坐另一边,泾渭分明。
孟海江最后一个进来,脸色疲惫,手里拿着厚厚一摞材料。他今天穿了一天的夹克衫,袖口沾了些尘土,是下午在平寺镇查看油茶基地时蹭的。
“都坐吧。”宋江在主位坐下,没看材料,目光直接落在孟海江脸上,“海江同志,你先说。今天看了一天,有什么感受?”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的嗡嗡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孟海江身上。
孟海江站起身,没有拿稿子。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干涩:“宋书记,各位领导,今天这一趟,把红星县最真实、最不堪的一面都看完了。我作为县委书记,负有第一责任。”
他的开场很直接,没有推诿。
“红星的问题,我们县委不是没看到,也不是没努力过。”孟海江翻开笔记本,但没看,“过去五年,我们搞过蔬菜大棚、搞过生猪养殖、搞过乡村旅游,还从省农科院请过专家。但每次都是热闹一阵子,就悄无声息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县领导班子:“为什么?我反思过很多次。一是项目选择拍脑袋,看别人搞什么我们就搞什么,没结合红星的实际。二是虎头蛇尾,开头轰轰烈烈,后期没人管,技术跟不上,市场打不开。三是……”
说到这里,他声音低了下去:“三是干部精气神不足。碰几次壁,就灰心了,觉得红星就这样了,再怎么折腾也没用。”
这些话很重,也很真实。坐在旁边的县长秦商海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资金呢?”宋江问,“每年从上到下拨的扶贫资金、专项资金,都用在哪了?”
秦商海接过话头,他面前摊开一本厚厚的账本:“书记,我汇报一下财政情况。去年中央、省、市三级拨付的各类资金,总共八千六百万元。其中扶贫专项资金三千二百万,产业发展资金两千万,基础设施建设资金两千四百万,其他一千万。”
他翻着账本,一项项报:“这些钱,我们主要用于几个方面:一是贫困户直接补贴,二是扶贫车间建设,三是道路硬化,四是安全饮水工程。每一笔都有台账,有审计。”
“效果呢?”宋江追问。
秦商海沉默了。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老实说……效果不明显。扶贫车间建了七个,现在还在运转的只有两个,而且都是勉强维持。道路修了,水通了,但老百姓的收入……增长很慢。”
他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无力感:“我们算过账,全县十二万贫困人口,八千六百万平摊下去,每人每年七百多块钱。这点钱,能改变什么?”
这话很尖锐,但没人反驳。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接下来,其他县领导也陆续发言。分管农业的副县长说起油茶产业——红星的山地适合种油茶,县里推广了三年,种了五万亩。
但加工跟不上,鲜果卖不出价钱,很多农民又把茶树砍了改种玉米。
分管旅游的副县长谈到七坪镇:“红色资源我们想开发,但算过账,光是把老街修缮、遗址保护做起来,就要一个多亿。县里拿不出这个钱,招商又招不来。”
每个人都摆问题,每个人都谈困难。会议室里的气氛越来越沉重。窗外的天完全黑了,县委大院里的路灯亮起来,在窗户上投下昏黄的光影。
宋江一直安静地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笔。等所有人都说完了,他合上本子,环视一周。
“听了半天,我总结一下。”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红星的问题,可以归为三类:一是自然条件差,这是客观事实;二是产业基础弱,这是历史欠账;三是——”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起来:“干部思想僵化,这是主观问题。”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今天我走了四个乡镇,看了十几个点。”宋江继续说,“在开发区,我看到大片土地荒着,一问,圈了三年没动静。在七坪,红色遗址破败不堪,展览室积了厚厚一层灰。在平寺镇的油茶基地,农民告诉我,他们种的油茶果,收购价一斤才八毛钱——而市场上茶油卖多少钱?八十块一斤!”
他的声音提高了些:“这中间的差价哪去了?为什么不想办法搞深加工?为什么不想办法创品牌?为什么就甘心当原材料供应地?”
一连串的“为什么”,像鞭子一样抽在每个人心上。
“还有文旅项目。”宋江转向分管旅游的副县长,“你说没钱开发。那我问你,有没有试着先做小一点?比如先把一个遗址修好,搞个红色研学路线?有没有和周边县市联动,搞区域旅游联盟?有没有想过用短视频、直播这些新方式,先把红星的名气打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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