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旭意识到自己看到这一幕的时候,心里没有感觉到平时会有的那种暖意。那种感觉像是被某个开关暂时关闭了。他还能记得那种暖意存在时的感觉——像是胸口有一小块被炉火烤过的区域——但他现在摸不到它了。
第三个变化发生在那天晚上。
他站在镜子前面,看着自己的脸。那面镜子是挂在走廊尽头墙壁上的,椭圆形的,边角磨得有点模糊了。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出正常的阴影。那张脸跟以前一样,眉毛、眼睛、嘴唇的形状都是原来的位置和轮廓,没有变化。但他发现他的眼神里少了一层东西,像是有人把一幅画上最亮的那一层光泽擦掉了一部分,让整个画面变成了哑光材质。瞳孔的颜色没变,眼白的颜色没变,但他看着自己的眼睛的时候,觉得自己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的照片。
他盯着自己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镜子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不知道是呼吸造成的,还是别的什么。他没有擦掉那层水雾,就那样隔着雾看着自己模糊的轮廓。
那天夜里,明旭再次在黑暗中醒了过来。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他的动作很轻,先从被子里坐起来,停顿了几秒,然后披着一件外套走到院子里。外套是深蓝色的,棉的,穿上去的时候袖口碰到手腕,能感觉到布料和皮肤之间的摩擦力。
院子里比屋里凉。月光更亮了一些,在地面上铺开一大片均匀的银色光区,把院墙和花坛的轮廓照得清晰分明。那棵树的影子斜斜地铺在地上,边缘清晰,每一片叶子的形状都能辨认出来。他站在院子中央,抬头看着夜空——月亮接近满月,边缘锐利,表面那些深浅不一的暗色区域在月光中保持着自己固定的位置和轮廓。周围的星星在它的映衬下显得比平时稀疏一些,但还在那里,一颗一颗的,像是在等他注意到它们。
他把手掌摊开,面向天空,像是在等待什么落在上面。
然后他感觉到了。
那种感觉像是有一根极细的线正在从他身体内部慢慢地、持续地被抽走。那根线的一端连接着他的心口——就在肋骨正中央的位置——另一端延伸到某个他无法看见也无法触摸的地方。每抽走一段,他的意识就变得清晰一分。不是更清醒,是更“薄”,像是原本被什么东西包裹着的部分正在被一层层揭开。但那些清晰的部分里,有一些正在失去他原本熟悉的信息。那些信息像是写在沙上的字,正在被风吹掉——一笔一划地吹掉,先是偏旁,然后是部首,最后什么也不剩。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像是在寻找某根线的端点,某道裂痕的源头。那根线正沿着他体内的某条路径缓慢地抽离,而他无法抓住它,也无法让它停下来。他的手指头合拢了一下,又张开。什么也抓不住。他站了很久,风从他身边经过,吹动了他的衣角,又离开了。几片叶子从他脚边卷过去,打了个转,飘到墙根底下。
他终于明白了。
那些他以为自己在观察、在冷静对待的事情,其实正在从他的内部被移除——不是被压抑,不是被隐藏,而是被真正地拿走了。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感受到家人坐在一起时的那种暖意,那种从胸口往上涌的、让人想要靠近的感觉。他不再对弟弟的吵闹感到耐心——不是不耐烦,是不在乎。他不再对母亲的疲惫感到担忧,不再对父亲的沉默感到理解,不再对沙希的笑容感到安心。
那些情绪本身还在,还在他记忆里留存着,但他和它们的距离正在一寸寸地扩展,扩展到他再也触不到的位置。就像他站在河的这一边,而它们在对岸,河水正在上涨,淹没了桥。
他抬起头,望着夜空。
月亮悬在正上方,边缘清晰,表面那些深浅不一的暗色区域在月光中保持着自己固定的位置和轮廓。那片天空存在了很久,等他看完了它的边缘,才转向另一个方向。他看得够久了,久到月亮在天空中移动了几乎一根手指的宽度。久到他的衣角被风吹得快要干了。久到他的脚趾头开始发凉了。
如果修炼到后来会变成这样,那这修炼不修也罢。
他把手从身侧抬起来,掌心朝上,开始做一件事。
他正在把那些叠在一起的力量层层松开,像是在拆除一座已经不再需要的塔。塔是石头砌的,一层一层,每一块石头都用砂浆粘着。他正在把那座塔的每一块石头从砂浆里撬出来——不是用力气撬,是用意识撬,用那种“我决定拿掉它”的意志力。他的意识向内聚拢,落在他体内深处某个他一直知道存在、但从未真正进入过的位置。那里有一团凝实的光,像一盏被放在深井底部的灯。那盏灯一直在那里,他以前只是模糊地知道它的存在,像是隔着水面看水底的一块石头。但现在他能看见它的轮廓了——圆的,边缘清晰,发出的光不刺眼,但很稳,像火焰被罩在了玻璃里。
那道光正在缓慢地向外输送着东西,沿着他看不见的通道一层层地覆盖他原有的意识,形成一种包裹和消解。他正一步一步地接近它的核心,每一步都让那道光变得更清晰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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