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剑垚的课在学校是出了名的妙语多。
今天又不惜自己调侃起了自己,但如果李剑垚也是一个老头子,那估计是不会这么说的,真怕把自己给说死了。
但李剑垚也是清醒的,说这话的时候压根就不敢往老头子那堆儿看。
“好了,最后一课,今天就不再说什么经济学了。
过去的几年,我们把该说的不该说的差不多都说过了,你们毕业后,会有很多人从事专业相关的工作,那工作中还要继续学习,与时俱进。有些不从事专业相关工作的,也许用不了几年就会把专业知识忘得差不多,这也正常。
你们中,77级的,马上要等待领取毕业证了,78级的,也开始积极撰写毕业论文了。
时间从来不等人,79级的,你们目睹了师兄师姐们如今的局面,是不是也有了紧迫感?
如果有,那就对了,大学生涯只是你们生命中一小部分,但在一定程度上却决定了你们人生后半部分的人生观、世界观和价值观。
所以,我今天想和诸位聊聊未来如何,而不是去讨论某一个例的经济学问题。
换句话说,从你们有些人的毕业论文上来看,你们可能在学术上对我根本够不成任何威胁,但你们有些人有很大的可能会让我在教育界颜面扫地。”
同学们哄笑着等待下文,有的同学此刻却涨红了脸,默默的把脑袋埋到胸口。
“先说一下什么是未来。
每个人、每个阶段的未来都是有着不同的定义的。
从历史的角度来说,有些人有些事是看不到未来的。
远的不说,就说一下《国史大纲》,这本书在图书馆有影印版,有兴趣的同学可以去读一读。(79年前属于批判性书籍,80年代初解冻、试探性重印及承认,90年代后推广。)
背景呢,也和我们京大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点,我们很多老教授应该有亲身经历。
这点如果有同学想要了解的更多,也可以请教我们一些年纪较大的教授们。”
旁听的老头子们,尤其是有过联大背景的老头子们此刻似乎开始怀念钱教授的样子了。
“有些同学不了解这本书也不要紧,我并不是要讲这本书,而是要说,这本书的背景。
1931,东北沦陷,1937,全面抗战,1938,半壁江山沦陷。
国土江山之危,我们可以用热血来夺回,但思想之危,岌岌可危。
当时的知识界两大思潮分别是全盘西化派和悲观亡国论,一个认为应该全面抛弃旧制,照搬西方,一个认为国之文化衰朽,应该淘汰。
“亡国灭种”的恐慌下,学界急需一部“能唤醒民族精神的中国通史”,钱先生接下了这个任务。
钱先生的出发点是“国可亡,史不可灭”,“治国史之第一任务,在能于国家民族之内部自身,求得其独特精神之所在。”
有人解读,钱先生的观点是悲观的,这点无可厚非,但要考虑当时的时局,一个文人,可以说是手无缚鸡之力,其最擅长的无非笔触与学识,先生想要留下的,其实是一枚种子,一枚在国破家亡之际,给青年留下的“立国史之自信”的种子。
换个简单的理解方式,就是希望跟青年们说,“万一有天我们真的被异族占了土地江山,也别忘了你的祖宗是谁,勿忘今日之耻,找个机会搞回来!”
所以,那时候,人们看到的未来是不确定的,但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希望留下些什么。
后来的事情你们也知道了,我们的先辈经历了最艰苦的岁月和斗争,把侵略者赶出了我们的土地。
对于1931、1937、1938的国人来讲,1949就是未来,是他们无法想象的且殷切期盼的未来。
对于你们来说,十年、二十年甚至三十年后的日子才是你们的未来。
现在是为了未来夯实自己的根基,要怀有对美好的憧憬和进步的希望。
但眼下,尤其是77级和78级,即将毕业的你们。
留在国内的,你们将亲眼见证和亲手铸就未来,未来是什么样,和你们的一举一动,息息相关。
我带你们走过一些地方,就像我当初和你们说的一样,我希望你们能够看到各行各业的人的真实状态,并把他们刻在脑子里,一辈子都不要忘。
纺织厂的轰鸣带给你们温暖,钢水的炙热铸就地平线上的脊梁,草原牧歌让你们身心陶醉,土地里的青禾养育着这片土地上的每个孩子。
别忘了那些,别忘了他们,日子过得本来就很辛苦,但他们很乐观,他们希望未来是美好的,他们也相信这个世界就应该是理想的那个模样。
他们会畅想未来。
他们畅想的那个未来并没有多高远,而是就是他们希望看到的那个样子。
你们不同。
或许将来你们的某一个决定都可以改变一切。
不求天翻地覆,只希望你们将来的某些决定不要让他们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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