污点公诉
第一章 血色清晨
雨水顺着市检察院灰扑扑的窗玻璃蜿蜒流下,将窗外铅灰色的天空切割成模糊的碎片。林默站在陈明办公室门外,抬手敲了敲厚重的橡木门板。指节叩击的声音沉闷地消失在空旷的走廊里,无人应答。这不像导师的风格。陈明向来准时,尤其今天约好了要讨论周世坤那个棘手的案子。
“陈老师?”林默又提高声音喊了一声,握住冰冷的黄铜门把手,轻轻一旋。门没锁。
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铁锈味混合着消毒水的气息扑面而来。林默的呼吸瞬间停滞。办公室里一片狼藉,文件散落一地,椅子翻倒。他的目光被牢牢钉在办公桌后那个歪斜的人影上。
陈明仰面靠在宽大的皮质转椅里,头歪向一侧,脖颈以一个极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他的左手无力地垂在扶手上,手腕处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狰狞地翻卷着皮肉,暗红色的血液早已凝固,浸透了半边衣袖,在地毯上洇开一大片深褐色的污迹。右手则紧握着一把沾满血污的美工刀,刀片反射着窗外惨淡的天光。
林默的胃猛地抽搐起来,他踉跄一步扶住门框,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干呕声。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却在下一秒被桌面上的东西吸引了注意。
陈明那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屏幕还亮着,幽幽的蓝光映照着凝固的血迹。屏幕中央,一个简洁的对话框悬浮着,上面只有一行冰冷的白色小字和一个不断闪烁的光标:
【请输入密码以解密文件:Project_Veritas】
Project_Veritas?真理计划?林默的心脏狂跳起来。他记得导师最近总把自己关在办公室,神情凝重地研究着什么,难道就是这个?
警笛声由远及近,尖锐地撕裂了清晨的寂静。林默被赶来的同事搀扶到走廊外,看着穿着制服的警察迅速封锁了现场。法医初步检查后,一位面色严肃的老刑警走了出来,拍了拍林默的肩膀。
“初步判断是自杀。割腕,失血过多致死。死亡时间大概在昨晚十点到十二点之间。”刑警的声音平板无波,“现场没有打斗痕迹,门锁完好,窗户紧闭。遗书……在抽屉里找到了。”他扬了扬手里一个装在证物袋里的信封。
林默的嘴唇动了动,想说那伤口的位置和深度看起来那么别扭,想说导师昨晚还精神抖擞地和他通了电话讨论案情,想说那个闪烁的“Project_Veritas”……但看着刑警公事公办的表情,他最终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他只是一个刚转正不久的助理检察官,人微言轻。
接下来的几天,程序走得飞快。现场勘查报告、法医鉴定(结论依旧是自杀)、遗书鉴定(确认是陈明笔迹)……一切证据链都指向那个冰冷的结论。局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平静,悲伤被一种更深的、难以言说的东西覆盖着。没有人公开讨论,但林默能感觉到那些投向他的目光里,夹杂着同情,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
葬礼在三天后一个阴沉的下午举行。细雨霏霏,打在黑色的雨伞上,发出沉闷的沙沙声。陈明的遗像挂在灵堂中央,照片上的他目光锐利,嘴角带着一丝林默熟悉的、近乎固执的严肃。林默站在人群后排,看着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上前鞠躬、献花。他注意到陈明那只被刻意用长袖盖住的左手手腕——在整理遗容时,他看得更清楚了,手腕内侧除了那道致命的伤口,靠近手掌根部的位置,还有一圈不太明显的、边缘模糊的淤青,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箍住过。法医报告里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生活反应”,解释为死者生前可能的挣扎或抽搐所致。
哀乐低回,葬礼接近尾声。林默准备离开时,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了他的去路。是市检察院的检察长,赵卫国。他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胸前别着一朵白花,脸上的表情是恰到好处的沉痛。
“小林,”赵卫国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一种惯常的、不容置疑的威严。他伸出手,看似随意地搭在林默的肩膀上,那手掌宽厚有力,带着不容挣脱的分量。“陈明同志的事,我们都很难过。他是个好同志,就是……有时候太较真了。”
林默抬起头,对上赵卫国的眼睛。那双眼睛深不见底,像两口古井,此刻正平静地注视着他,里面没有多少悲伤,反而有种洞悉一切的审视。
“你还年轻,前途无量。”赵卫国的手掌在林默肩上轻轻拍了拍,力道却莫名地加重了几分,“有些事情,过去了就让它过去。把精力放在该放的地方,好好工作。不要……多事。”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几乎被风吹散在雨里,却像冰锥一样刺进林默的耳中。说完,赵卫国收回手,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陈明墓碑的方向,转身融入了离场的人群。
雨丝冰凉地打在脸上。林默站在原地,看着检察长离去的背影,又回头望向导师那张定格在照片里的严肃面孔。那句“不要多事”在脑海中反复回响,与手腕上那圈模糊的淤青、电脑屏幕上闪烁的“Project_Veritas”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张巨大的、无声的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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