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侧墙几扇狭长而高耸的窗中斜斜落下,被窗棂切割成数道明亮却克制的光带,铺在石地与木椅之间。尘埃在光中缓缓浮动,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木料的干燥气息,与淡淡焚香混合在一起,既不浓烈,也不神秘,只是一种让人下意识放低声音的味道。
牧师已经站在祭坛前。他双手交叠在胸前,神情肃穆而耐心,目光安静地垂着,像是在等待,又像是在默默丈量时间的流向。那是一种早已见惯人世纷扰的从容——显然,他早已习惯在各种并不“神圣”、却依旧需要仪式来维系秩序的场合,主持自己的角色。
莉迪娅坐在礼堂一侧的长条木椅上。那椅子年代久远,边角被无数次起落磨得圆润光滑。她坐得很直,背脊挺拔,却不显拘谨,也没有刻意摆出庄园女主人的姿态。她的双手自然地放在膝上,神情平静而专注,仿佛早已在心中把所有需要面对的事情整理妥当,只等它们一一到来。阿塞塔立在莉迪娅身后半步的位置,姿态看似放松,重心却始终稳定,像一头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的老猎犬。
而在阿塞塔身旁,还有一个小小的身影。那是个三四岁的女孩,穿着一件浅色的小袍子,布料并不新,却被洗得干净柔软,衣角被人细心地反复缝补过,针脚规整而耐心。她站得并不拘束,一只小手抓着阿塞塔的衣角,另一只却空着,像是随时准备松开。她的头发柔软而微卷,用一根细绳随意地束在脑后,额前的碎发在光里泛着淡淡的金褐色。她的眼睛很大,颜色偏浅,在礼堂柔和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清亮。此刻,她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李漓看。那目光里没有生疏,也没有怯意,反倒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亲近与好奇,像是某种尚未被世界教会怀疑的直觉,已经先一步替她做出了判断。
此刻,莉迪娅正与牧师低声交谈。那牧师对她的态度显得格外恭顺,全然不像西欧常见的神职人员与封建主之间那种若即若离、暗含张力的关系,言语间甚至带着几分克制而老练的恭维。
李漓踏入礼堂的瞬间,莉迪娅便站起身来。她的动作不疾不徐,却利落得毫不拖泥带水,仿佛早已在心中掐准了他的到来。长袍随之垂落,布料相互摩擦,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旋即归于寂静,只留下她笔直而从容的身影,稳稳立在光影之中。
“艾赛德,你来了?”莉迪娅开口时语气自然从容,甚至带着一丝日常的熟稔,仿佛只是等他来赴一场略微迟到的午餐,而非一场即将决定彼此命运、权力与归属的仪式。
“莉迪娅。”李漓也停下脚步,与她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疏离,也不冒进。他的语气同样平静,却明显多了一层谨慎,“在举行仪式之前,我还有几个疑问。想先把一些事情……确认清楚。”
“当然。”莉迪娅笑了笑。那笑容理性而坦率,没有半点新娘应有的羞怯或踌躇,反倒像一位坐在谈判桌另一端的合作者,“事先把价码谈清楚,总比事后争执要体面得多。”
李漓闻言,也笑了一下。“这是你先夫的产业吧?”李漓问道,语气温和,却带着审慎的分量,“我和你在这里结婚,真的合适吗?”
“不。”莉迪娅几乎没有犹豫,轻轻摇头,回答得干脆而明确,“这并不是我先夫留下的产业。这是我父亲的遗产,是我们巴尔卡特家的。我的先夫——是入赘而来。”
莉迪娅看了李漓一眼,目光清亮而坦然,像是提前拆解了他的思路:“你是不是还想问,这么仓促的婚事,教会会怎么看?”
“阿里维德先生,”牧师适时开口,目光转向李漓,语气郑重,却不失一种克制而真切的热度,“教会完全支持巴尔卡特夫人的决定。她已故的父亲在世时,乃至夫人本人,一直都是本地马龙派教会最受尊敬的信众,也是教会最稳固、最可靠的世俗依托。为避免阿尔-马鲁塔庄园落入异端之手,或遭掠夺者染指,教会愿意为此次婚配提供简化礼仪——这是在非常时期,为信众安宁与教会财产安全所作出的牧灵裁量。”
牧师略作停顿,像是在给这句话以应有的分量,随后继续道:“婚礼将依战时简礼举行,只行见证、祝祷与象征物交换,不设公开游行,也不张扬宴饮。仪式将由一位贵族与一位平民共同见证——分别是来自阿兰王族的阿塞塔女士,以及您昔日的臣民、本地农民黎拉女士。”
“原来如此。”李漓点了点头,语气平静,神情却不免掠过一丝思索。他随即抬眼看向阿塞塔——直到这一刻,才真正意识到,这个带着一队佣兵四处谋生、行事干脆利落的女人,竟然出自阿兰王国的王族血脉。
察觉到李漓的目光,黎拉压低声音,在一旁补了一句:“阿塞塔确实是阿兰王族的旁系。她父亲死在草原上,名头还在,封地却早就没了。至于那群佣兵……都是她的族人,拖家带口,眼下就住在这村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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