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泌的脊背死死抵着殿柱,冷汗已经浸透了道袍的后襟。刘绰就站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没有再逼近,却也没有退开。那双眼睛平静地望着他,像望着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蝼蚁。
“弑神”两个字像一记重锤砸在他天灵盖上,震得他脑中一片空白。
他是道士,虽没去过仙界,可他钻研了一辈子的丹道。炼制的丹药他自己也是吃的,否则又如何能取信于皇帝?
他方才满心想着只要煽动起旁人对长生不老药的贪欲,就能借势除掉刘绰,否则到手的一切荣华富贵就都飞了,反正陛下会替他兜着。
真的有人如此大胆么?
在天官赐福的上元夜,在御前当众扯谎,自称“神仙转世”?
除非她说的是真的。
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他的大腿内侧淌下来,浸湿了道袍的下摆,在殿中金砖上洇出一小片暗色的水渍。他下意识地夹紧了双腿。
临近的座位上响起几声压不住的嗤笑。
田弘正调侃道:“柳仙师,你这定力可真是了得啊!”
柳泌的脸从白转红,又从红转紫。他这辈子都没这么丢人过。
他不能就这样败了。
他不甘心。
他还没有去台州任刺史,他还没有报仇。
刘绰低头看了一眼他下身那片湿痕,后退了半步,摇了摇头,转身走回自己的席位。
李纯坐在龙椅上,面色晦暗不明。
好一个仙风道骨的柳仙师,竟然让刘绰几句话就吓得尿了裤子。
殿中没有人敢说话。
李纯的目光从柳泌身上移开,又落在刘绰身上,停了很久。
方才那一幕他全看在眼里。柳泌的狼狈、刘绰的从容,天差地别。
从前他信柳泌,不是因为柳泌说得天花乱坠,是因为他太想要一个长生的希望,而柳泌的丹药也的确效果极好,让他这个年纪在后宫里仍能龙精虎猛,便是读上半日的奏折也不觉得劳累。
可今夜刘绰那番话,像一把刀,把他捂在心里的那点妄想剖开了,晾在灯火通明的殿上。
功德成神、灵根修炼、神仙历劫——三条仙途,条条分明,逻辑自洽,比柳泌那些云山雾罩的“瑶池”“琼舆”真实了不知多少。
关键是,刘绰说得如此笃定。
想起她曾做过的那些事:速效救心丸、硝石制冰、琉璃烧制、火器、精盐……
桩桩件件,都是这世上从未有人做过的事。若她不是神仙转世,这些本事从何而来?
李纯深吸一口气,开口时声音有些沙哑:“柳泌。”
柳泌浑身一颤,扑通跪倒在地,膝盖磕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顾不上道袍上那滩湿痕,连连叩首,额头撞在地面上砰砰作响:“陛下!陛下恕罪!贫道……贫道一时失言,实在是被郡……被气昏了头,这才口不择言!贫道侍奉陛下以来,一向忠心耿耿,绝无歹意啊陛下!”
李纯没有立刻接话。
他靠在龙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伏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身影。
从前在他眼中仙风道骨的柳仙师,如今看来,也不过是个满嘴胡言的江湖术士。
“绝无歹意?你方才说,要以镇国郡主的血肉入药,炼制长生仙丹。朕且问你——你可知镇国郡主是什么人?丹书铁券在身,朝廷册封的郡主,朕的河陇节度使。你当着朕与满朝文武的面,说要拿她入药?将朕置于何地?”
柳泌的额头紧贴着地面,浑身抖得筛糠一般:“陛下……陛下明鉴!贫道、贫道那是……那是一时被激得昏了头,胡言乱语,当不得真!”
“胡言乱语?”李纯的声音冷了几分,“你平日里献给朕的那些丹药,是不是也是胡言乱语炼出来的?”
“不不,贫道炼的丹药都是真材实料、照古方炼制的,绝无半句虚言。”柳泌的额头抵在金砖上,狼狈不堪、哆哆嗦嗦道。
李纯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最后那点犹豫也散了。
“梁守谦。”他唤了一声。
梁守谦从殿角走出来,躬身道:“奴婢在。”
“柳泌妖言惑众,蛊惑君心,着即夺去台州刺史之职,押入内侍省候审。将他平日里炼的那些丹药,送去镇国郡主府上。”
梁守谦应了一声,一挥手,两个内侍便上前将柳泌从地上拖了起来。柳泌的双腿已经软得像面条,被架着往外拖时,嘴里还在含混地喊着“陛下,陛下饶命,只要让臣去台州收集齐药材,臣真的能炼制出长生不死药啊陛下!”
可李纯连看都没有再看他一眼。
他的目光落在刘绰身上,开口时语气缓和了许多:“劳烦郡主看看,那些丹药里都有些什么,对身体可有损害。再有——”他顿了顿,“爱卿那本《凡人修仙传》写得极好。第二卷何时能出?朕还等着看呢。”
殿中原本凝滞的气氛骤然松了几分,不少人都忍不住露出了笑意,李吉甫微微舒了一口气。
成了。想必此后真能断了陛下寻仙服丹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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