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黑子把刚才的安排又说了一遍。
小山东应了一声,把安全绳重新检查了一遍,扣在腰间使劲拽了两下确认吃得住力。
老葛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又把镜腿上的细铁丝拧紧了一圈。
他从包里翻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封皮已经磨得发白,里面是他这些年给考古队做测绘时记的各种符号和文字对照。
他把笔记本揣进胸口袋里,又从包里掏出两根荧光棒,弯折两下激活,一根插在腰带扣上,一根攥在手里。
张黑子把他们送到井口,又把绳子重新在石板边缘绕了一圈加固了一遍。
老葛先下,小山东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身影在荧光棒的冷光里慢慢沉入井底,冷光从穹顶破口照进墓室,把穹顶内的白灰勾缝硬的泛出一层幽幽的蓝绿色。
井口旁边剩下我,张黑子,还有老邱。
老邱靠在那里,两条腿直直的伸着,手里攥着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瓶身被他捏得变了形。
小邱出事后,他一直没怎么说话。
刚才我和张黑子跟傀打的时候,他在上面瘫了半天,现在缓过来了,但脸色还是灰的。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了:“老黑,能不能把我儿子的遗体弄上来?我想带他回去,好歹落叶归根。”
张黑子正在用一块破布擦钢琴上的沙子和粘液,闻言手停了一下。
他把钢钎靠在石头上,走到老邱旁边,蹲下来从烟盒里抽出两根烟,一根递给老邱,一根叼在自己嘴里点上。
“老邱,我跟你说实话。”
张黑子吐了口烟:“我也想把他带上来,不管怎么说他是咱们的人是我带出来的,折在底下我心里比谁都难受。但你不能只想着落叶归根,你得想一下回去之后怎么交代?小邱的遗体,颅骨碎了,四肢全断了,脖子上还有被咬烂的伤口,就算弄上来,你怎么拉回去?殡仪馆的人一看遗体就得上报,到时候怎么解释他这些伤?盗墓出的意外?还是山洪冲的?公安要是介入调查,咱们全都得进去。”
老邱的手在发抖,嘴唇哆嗦着想说些什么,被张黑子抬手按住了。
张黑子的手按在老邱的肩膀上,正好让老邱没法站起来,又不至于把他按疼。
“还有你儿媳妇,她还在家等着,你跟她说小邱怎么死的?盗墓被墓里的虫子咬死的?还是说实话,说他的尸首被虫子控制了反过来要我们的命?她一个女人能扛得住吗?你让小邱走就走吧,人死不能复生,活人还得往下活。回去之后我来跟他媳妇说,就说小邱是下井的时候出了意外,遗体没能弄上来,矿上赔了一笔钱,多少能撑一阵子,咱们多给他凑点份子,把这事平了。村里人嘴碎归嘴碎,没有尸体谁也查不出什么。”
老邱低着头,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顺着脸上的皱纹淌进嘴角。
他点了点头,张黑子从地上站起来,走到井口边,背对着老邱仰头看了一会天。
我没过去,也没说话,这种事外人插不上嘴。
老邱那边安静下来之后,我换了个姿势靠在石头上。
身体一放松,腹部的感觉又回来了。
丹田下方那个位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我小腹深处微微呼吸。
我隔着衣服按了一下,那个脉动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节奏不变。
我在心里开始骂:你个黑白杂种,把老子当什么了?公厕里的茅坑?老子在江湖上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你从那种地方钻进去,我以后还怎么混?你在老子身体里待着,吃我的,喝我的,房租交过一分钱吗?
以前灵犀蛊和玄阴蛊至少不会折腾,你倒好,说钻就钻,连个招呼都不打,还专门挑那种地方,那地方是你该走的道吗?
丹田里的脉动停了一下,然后突然跳了一下,带着一种毫无悔意的,近乎于我下次还敢的节奏。
我感觉他在我气海里翻了个身,又缩成一团继续睡。
我在心里又骂了几句,发现骂了也没用,它还搁那睡呢。
算了,我闭上眼,把后脑勺靠在石头上。
大概过了半个多小时,井口方向传来绳子的抖动信号。
张黑子把烟头一扔,招呼老邱过来帮忙。
两个人攥住尼龙绳,开始往上拉。
第一包东西拉上来是一个用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裹,张黑子接住放在地上解开布,里面是两件青铜器,一件铜钵,连口鼓腹圈足,腹部刻了一圈缠枝忍冬纹,纹饰线条细而流畅,是典型辽代中期的装饰风格。
另一件是铜镜,素面弦纹,桥形钮,镜面有一层很薄的银白色金属镀层,是辽代特有的银背镜。
张黑子把两件铜器小心地放在墙根下,又回去拉第二包。
第二包比第一包重得多,张黑子和老邱两个人拉得额头冒汗,拉上来一看,是一套完整的马具。
铁质马镫一对,镫环上错银缠枝纹。
衔镳一副,衔是铁制,镳是铜制,镳头刻成兽首形。
当卢一枚,铜质鎏金,正面浮雕一只展翅的鹰,鹰的羽毛根根可辨,眼部镶嵌两颗绿松石。
随后小山东和老葛一起爬上来。
老葛手里捧着一个用旧衣服裹着的东西,抱在怀里像抱个孩子。
从井口翻上来之后坐在地上喘了好一会气,才把那东西放在地上打开。
旧衣服里裹着的是一方金印。
印面正方形,边长大概六公分,鸵钮,钮上的骆驼蹲坐昂首,驼峰之间穿了一个系绳用的小孔。
印文是九叠篆,笔画盘曲折叠,线条极细,刀口深而流畅。
金印旁边还有一小块丝帛残片,朱红色的印泥痕迹压在丝帛上,字迹还能辨认,和印面内容完全一致。
老葛把手电筒夹在下巴底下,翻开那本破旧的笔记本,又掏出放大镜对着金印上的九叠篆和棺盖上他拓下来的契丹大字拓片来回比对。
他的嘴唇飞快的翕动,念叨着契丹大字的读音和对应的汉语意思,手指头在笔记本上指指点点。
大概过了三四分钟,他抬起头,摘下老花镜。
“棺盖上的契丹大字我认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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