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猎他们连忙拉绳。那人还活着,是个男孩,不过十岁。他把头露出水面的那一刻,忽然哭出来,哭得极惨。他说:“下面还有我爷!”汀已经没有力气了。她趴在井边,浑身抖得厉害。溪从岸上跳下来,把她抱上去,用干布裹住。
井底的水在太阳落山时又涨了半尺,最后把那洞口淹了。夜里,井水慢慢退下去,井壁湿痕像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龙。北猎和猎手们再下去时,水已经漫过洞口,下面的人全不见了。那个男孩的爷爷没有上来。男孩叫“蚌”。他坐在井边,不哭也不闹,只盯着井口看。北猎走过去,把自己的一件旧皮袄披在他身上。蚌说:“我爷说,水根会带他回家。”他说完,把头靠进北猎怀里。北猎像根木头似的坐着,不敢动。他不知怎么哄孩子,只伸手轻轻拍蚌的背,一下一下,像在哄一只受惊的小狗。
这一夜,营地里没有人说话。火堆烧得很旺,把井口也照亮了。沈仲元坐在枯树下,手里削着一根细木棍。他抬起头,看见汀裹着布从棚里走出来,慢慢走到他身边坐下。她没说话,只看着井口。过了一阵,沈仲元说:“你今天救了人。”汀说:“可惜没把爷爷救上来。”沈仲元说:“水根带他走了。蚌说得对,水根会带他回家。”汀低下头,手指摩挲着闭眼的人给她的那颗小石子。她说:“我娘以前说,我爹就是被水带走的。水把他带去了很远的地方。我追不着,只能听。现在我知道,水一直在底下流,从北到南,从南到北,没有断过。”沈仲元没有接话。他慢慢削着木棍,刀片在夜里一下一下地刮,声音很轻,像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你爹也许没有走远。你在水底听见的,说不定就有他。”汀望着他,眼眶渐渐湿了。她把头靠在沈仲元的胳膊上。火光映着她的脸,也映着老人的脸。他们谁都没再说话。只有风声,水声,和极远处骨树叶子轻轻摇动的沙沙声。
第一百零七天,井水退下去了。天亮时,井口的湿痕又往下缩了一尺,像大地把吸进去的水慢慢吐了出来。井边落了一地的碎草和枯叶,几条灰白色的小鱼在浅坑里扑腾,尾巴甩出细小的水花。阿藕和蚌蹲在那些小水坑旁,用木棍小心地把鱼一条条挑回井边的浅沟里。昨夜被救上来的孩子们大多醒了,有的还裹着兽皮缩在火堆旁,有的已经能坐起来喝粥。那个叫蚌的男孩喝了两碗粥,不说话,只跟在他们身后跑来跑去。夜里他哭过一场,眼睛肿着,但精神还好。孩子的忘性是好的,也是疼的。
汀睡到太阳老高才醒。她浑身疼得厉害,像被水底的石头碾过一遍,膝盖和手肘全擦破了皮,脖子上被铜管勒出一道淤青。曦用热帕子给她敷,又涂了一层鱼油。她龇着牙笑,说:“比在南方跟浪玩还累。”曦说:“你在南方玩的是浪,在这儿斗的是命。”汀吐了吐舌头,不吱声了。她走出棚子,看见营地里比往常还热闹。北地来的女人们正忙着给新来的孩子量衣缝裤,骨兵们在溪边用竹管架水渠,北猎和石青并排坐在井边说话。她走到井边,看见那口古井已经安静下来。水退了,井底又变成黑黢黢的一圈,像一只哭累了的眼睛。北猎抬头看她:“昨夜谢谢你了。”汀摇头:“没救全。”北猎说:“已经多救了好几个。若不是你下去,我们连那些孩子都寻不着。”他说完,把一块烤热的角兽肉递给她。汀接过,小口小口地撕着吃。咸,硬,但很香。她吃了几口,忽然说:“我想再下去看看。”北猎和石青同时看她。她说:“井底那个洞口,我看清了。水根在往那个方向聚。下面还有别的路。我不用游太深,就在井底附近看看。也许还有人没被冲走。”北猎说:“先别急。沈哥说了,等午后水再退一退,我们陪你一起。下面黑,你一个人不能去。”汀点头,没再坚持。
午后,天有些阴。沈仲元果然来了,还带着独眼、石青和北猎。他让人在井口支了个三角木架,架上装了滑轮,绳子穿过滑轮,比前一日下井省力。他看了看汀,见她脖子上还糊着药,便说:“你只下到水面,不钻洞。这一次先查地形,别逞强。”汀应了。她把铜管咬在嘴里,腰间多拴了一根细绳。绳上穿着闭眼的人给她的石子。她坐在井沿上,像前一日一样滑下去。这趟井里的水退了许多,空气不再那么阴寒,只是潮气还重。她下到水面,看见水面下浮着些木片和草根,还有些黑乎乎的东西,像是从暗河深处翻上来的。她用铜管拨了拨,发现那是一块块极薄的石板,上面刻着纹路,和骨扣上的水纹极像。石板上长满了滑腻腻的黑膜。她没有拿,只用手轻轻一碰,石板便往水下沉去。她等了一会儿,吸足气,埋下头,睁开眼。井底还是黑的,但那层青白色的光还在,只是比昨夜淡了。她看见那洞口还在,被几块塌下的碎岩半掩着。水根从洞口里伸出来,像许多半透明的细线,在水中慢慢飘。它们比昨天粗了些,也密了些,像井底生出了一片极细的水草林。她把手伸向其中一根,那水根轻轻一颤,卷上她的指尖,凉得她心里一凛,又像有什么东西从指尖流进胳膊,暖起来。她收回手,浮上水面,对井口喊:“洞口还在,水根多了一倍。下面没有看见人。”沈仲元的声音从井口传下来:“上来吧。”她应了一声,攀着绳子慢慢爬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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