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文明点点头,静待下文。
“但是啊,老郑,”刘书记话锋一转,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带着推心置腹的意味,“看待一个干部,尤其是马高腿这样在基层干了十几年的老同志,还是要历史地、辩证地、全面地看。他毛病不少,可也不是一无是处。六二年黄河发大水,几个堤段告急,是他带着刘庄民兵,在河堤上硬扛七天七夜!嗓子喊哑,眼睛熬出血,最后是被人用门板抬下来的!这事儿,我记得清楚,当时还通报表扬了。七五年学大寨,去山西参观,也是他带队,回来搞的那片山坡梯田,现在不还在?当时也受了县里表扬。”
“刘书记,功是功,过是过,不能混为一谈。”郑文明扶扶眼镜,语气严肃,“他现在的这些问题,尤其是纵容亲属欺辱女青年,克扣百姓救命粮,性质极其恶劣,民愤极大。这已不是工作方大问题了。”
“我懂,完全理解你的心情,也理解群众情绪。”刘书记摆摆手,“所以,我们才要‘慎重研究’,‘妥善处理’。他这些事,说大,可以很大;说小,也可以从工作失误的角度去理解。真要是严格按条条框框,撤职,查办,甚至……移送司法机关,也不是没依据。但你想过没有?”他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声,“马高腿是公社树了多年的典型,老先进。真一棍子打死,岂不是说我们组织以前眼瞎了?用人失察?这影响可就不好了。而且,他在位子上坐了这么多年,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关系盘根错节。处理得太急、太绝,万一引起反弹,或者牵扯出别的什么,对当前安定团结的大局,对公社今后的工作,恐怕……都不利啊。稳定,是第一位的。”
郑文明沉默了,只是慢慢吸烟。他听懂了所有的潜台词:脸面,平衡,稳定,以及那些水面之下、看不清的牵扯。有时候,这些无形的分量,远比是非曲直的黑白更重要。
与此同时,马高腿也并未坐以待毙。夜色掩护下,他提着两瓶用旧报纸包好、却是真材实料的“西凤酒”,熟门熟路摸进了公社王主任的家。屋里飘着葱花炒鸡蛋的香味。
“王主任,老领导,老哥哥!”马高腿把酒轻放炕沿,脸上是前所未有的憔悴、惶恐,甚至带着几分摇尾乞怜的卑微,“这次,您可得拉兄弟一把,拉我全家一把啊!那些年,搞运动,上任务,压指标,哪一回我不是冲在前面?该办不该办的,我想尽办法,拆东墙补西墙,也都……给您办得妥妥帖帖,没给您、没给公社丢过脸啊!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没有苦劳,也有疲劳啊!”
王主任盘腿坐炕桌另一边,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拨弄茶沫,眼皮不抬:“老马啊,你的难处,你的贡献,组织清楚,我也记心里。但今时不同往日。现在的政策风向,强调拨乱反正,是法制,是群众监督。你看,连你家赶明都……唉!”他长长叹气,放下杯盖,抬眼看向马高腿,眼神复杂,“听说,县里马上要成立专门纪律检查机构了,你这事儿,要是闹大,撞到新机构枪口上,铁面无私地办下来,恐怕我……想说话,也难了。”
马高腿的心直往下沉,但他混迹多年,敏锐捕捉到王主任语气中那一丝细微的、可供转圜的松动。他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忙从怀里贴身衣兜,掏出一个厚厚的、封得严实的牛皮纸信封,双手捧着,恭恭敬敬递到炕桌上。
“主任,我懂,我都懂。我给组织添了大麻烦,让您为难了。”他声音哽咽,带着哭腔,“这是我熬了几夜写的检查,把我这些年的错误,思想根源,全挖了一遍,请求组织给我一个改过自新、重新做人的机会……我保证,以后一定……” 信封很厚,很沉。
王主任的目光在信封上停留了足足两三秒,没立刻去接,只拿起茶杯,又呷了一口,沉吟着,仿佛在权衡什么。半晌,才缓缓开口,语气缓和了些:“嗯,有这个认识,有这个态度,就好。有了这个基础,事情……也不是完全没商量的余地。你先回去,该干什么干什么,安心等组织最终处理决定。记住,”他抬起眼皮,目光锐利,“这段时间,非常关键,一定要保持冷静,不要再生事端,尤其要管好你家里的人,特别是你那个侄子,不要再给组织添任何麻烦了!明白吗?”
半个月后,在各方焦灼等待和无数暗流涌动之后,处理意见终于以一种近乎“低调”的方式下来了。没开全村大会,就在大队部那间烟雾缭绕的办公室,郑组长向马高腿和大队仅剩的几位委员,宣读了公社党委的最终决定。
“……鉴于马高腿同志在担任刘庄村生产大队主要负责同志期间,在工作中存在某些方式方法不够妥当、联系群众不够紧密等问题,造成了一定的不良影响,群众有些意见。但考虑到该同志在过去长期的基层工作中,曾为集体做出过贡献,且本人目前认识错误的态度较为诚恳,有悔改表现……为有利于刘庄村今后的工作,有利于该同志的教育提高,经公社党委会慎重研究决定:建议马高腿同志主动辞去刘庄村生产大队队长、民兵连长等一切职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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