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入渐稳,但马高腿并不满足。一天的收入,刨去最基本吃喝,所剩无几。他要的是能“攒下来”的钱,是能带回去、或许能改变点什么的大钱。这个念头,在一个阴雨绵绵的下午,被天桥下一幕场景点燃了。
那天雨大,他躲在天桥下避雨。旁边不远处,一个三十来岁、面色愁苦的妇人,怀里紧紧抱着个孩子,也在乞讨。那孩子看上去三四岁,脑袋出奇地大,与瘦小的身子不成比例,一双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前方,没有任何神采,嘴角不时流下涎水。孩子明显有病,而且是重病。然而,往那妇人面前破茶缸里扔钱的人,却络绎不绝,毛票,甚至块票,都比马高腿那边多得多。人们看着那孩子,眼中露出的同情和怜悯,是货真价实的。
马高腿眯着眼,一口一口抽着劣质烟卷,目光在那对母子身上停留了许久。眼头的红光在他深陷的眼窝里明明灭灭。忽然,他猛地把烟屁股摁熄在潮湿的地上,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狠狠啐了一口:“妈的!以前怎么没想到这茬!”
雨一停,他立刻起身,毫不犹豫地朝着汉口老城区那片迷宫般的、拥挤破败的巷子深处走去。那里是这座繁华城市的背面,藏着许多见不得光的交易。他早年当队长时,带队去外地“学习交流”,就听说过这些地方的门道。
七拐八绕,在一间歪斜得仿佛随时会倒塌的木板屋前,他停下,敲了敲门。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只浑浊的、透着精明与警惕的独眼。
“找谁?” 声音沙哑。
“老拐在吗?就说……刘庄的老马来找他谈点‘旧货’。” 马高腿压低声音。
独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尤其是他那条瘸腿,这才慢慢拉开门。屋里昏暗,弥漫着霉味和劣质烧酒的气味。一个干瘦得像骷髅、披着件油腻棉袄的老头坐在破藤椅上,正是老拐。他早年倒腾“物资”栽了跟头,瞎了只眼,跑路到武汉,干起了这种牵线搭桥的腌臜营生,和马高腿算是旧识。
“哟,马队长?稀客啊!” 老拐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茶熏得黑黄的烂牙,独眼里闪着狐狸般的光,“什么风把您这尊神吹到我这破庙来了?听说……您在老家,不太顺?”
马高腿没接这茬,直接坐到他对面一张吱呀作响的破凳子上,开门见山:“听说你这儿,有时候有‘娃娃’的‘路子’?”
老拐的独眼眯了起来,精光更盛:“想要个‘帮手’?什么价位的?‘好手好脚’的价高,‘有点毛病’的便宜,看您要哪种。”
“最便宜的。” 马高腿没有任何犹豫,声音平淡得像在集市上问白菜价钱,“但要……看起来得够‘惨’,能让人看一眼就心里发酸的。”
老拐嘿嘿笑了,那笑声像夜猫子叫:“巧了!马队长,您这趟来得可真是时候。前儿个刚有个‘货’,女娃,七八个月大,没人要的‘赔钱货’。右腿天生有点‘不齐整’,跟您这腿……倒是有点般配,摆在一起,更显‘可怜’。”
他起身,掀开里屋一道脏得看不清颜色的布帘。角落里,一个用破麻袋片垫着的竹篮里,果然躺着一个小小的襁褓。老拐粗鲁地掀开盖着的破布,露出里面的婴儿。孩子瘦小得可怜,皮肤是营养不良的蜡黄色,小脸还没巴掌大,一双眼睛却奇大,茫然地睁着,望着昏暗的屋顶。右腿那里,裤管空瘪,明显能看出短了一截,形状也不自然。
“就这个了。” 马高腿只扫了一眼,便从贴身的衣袋里,掏出五张皱巴巴、但叠得整齐的一元纸币,拍在老拐面前的破木桌上,干脆得像是买一头小猪崽或者一只鸡。
老拐捻起钱,对着昏暗的光线看了看,满意地塞进怀里,摆摆手:“归您了。是死是活,往后可跟老汉我没关系了。”
马高腿没吭声,走过去,用那块还算干净的破布重新裹好婴儿,小心翼翼地(与他粗糙的外表不符)抱了起来。婴儿很轻,几乎没什么分量,也不哭闹,只是用那双茫然的大眼睛看着他,小嘴微微动了动。
抱着这个用五块钱换来的“工具”,马高腿走出了那间充满霉味的屋子。深秋傍晚的风吹来,他下意识地把襁褓往怀里紧了紧,用自己破旧的棉袄挡住风。婴儿身上传来一股淡淡的奶腥和尿臊混合的气味。他低头看了看那张小脸,心里某个角落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就被更实际的念头压过。他给她起了个名字,就叫“小瘸”。
有了小瘸,马高腿的“事业”迎来了质的飞跃。他不再满足于蹲守。他买了一块相对干净的蓝布,将小瘸牢牢捆在自己胸前,确保她那畸形的右腿以一种最显眼、最令人心酸的角度露在外面。然后,他选择了武汉最繁华、人流量最大的几个路口,直接跪在冰冷肮脏的人行道上。
“各位叔叔伯伯,大娘大婶,行行好吧!看看这孩子吧!没爹没娘,天生残疾,可怜啊!给口吃的吧,救救这孩子吧!” 他的哭诉不再仅仅是表演,因为怀里那个真实存在的、羸弱残疾的婴儿,就是最强大的道具。他声音沙哑凄楚,配上他花白的头发、满脸的皱纹、瘸腿,以及小瘸那双懵懂无知、却又因瘦弱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构成了一幅极具冲击力的悲惨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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