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次,我放学晚归,经过马高腿家时,看见他正站在一个摇晃的凳子上,仰着头,死死盯着梁上那个发光的灯泡。昏黄的灯光照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像是用刀子刻出来的,深不见底。他看得那么出神,连我走近了都没察觉。
突然,他伸出舌头舔了舔手指,然后颤巍巍地抬手,摸向了发烫的灯泡。
“滋啦”一声轻响,他浑身猛地一颤,像被无形的鞭子抽打,整个人从凳子上摔了下来,“扑通”一声砸在泥地上。
我吓得躲到树后,大气不敢出,以为他会被电死。
谁知他却躺在地上,先是抽搐了两下,然后竟“咯咯”地笑起来。那笑声干涩、嘶哑,在寂静的傍晚格外瘆人。
“舒坦…真舒坦…”他喃喃自语,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又一次伸手摸向那个灯泡。
从那以后,马高腿像是上了瘾。
每次经过他家,只要他在,总能看见他以各种方式触碰那个带电的灯泡——有时用手指快速一点,有时用舌头舔,甚至有一次,我看见他踮着脚,用脸颊去贴那发烫的玻璃壳。每次电流穿过身体,他都会剧烈颤抖,脸上露出一种近乎癫狂的表情,像是痛苦,又像是极致的欢愉。
“那感觉…比睡女人还得劲…”有一次,他醉醺醺地对村口的老光棍说。我那时正在一旁玩泥巴,竖着耳朵听。
老光棍嗤笑他:“疯了吧你!电会电死人的!”
马高腿却神秘地摇摇头,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异样的光:“你不懂…那滋味…像是魂儿都要出窍了…浑身麻酥酥的,从脚底板到天灵盖…疼?疼算什么,疼久了,就觉着那疼也是活着的证明…”
悲剧发生在一个阴沉的午后。
那天从早上起就天色晦暗,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屋顶,空气闷得人喘不过气。将近晌午时,村里突然停了电。灯泡闪了两下,熄了,整个村子陷入一片突如其来的昏暗。
大人们纷纷出门,站在院里仰头看天,议论着是不是哪里的线路断了。学校提前放学,我们一群孩子像出笼的鸟,呼啦啦涌出校门。
经过马高腿家时,我听见里面传来奇怪的声响。
那声音很低,断断续续,像是有人在压抑地呻吟,又像是在笑,夹杂着含糊不清的呓语。鬼使神差地,我让同伴们先走,自己蹑手蹑脚地凑到窗前——那窗没有玻璃,只蒙了层破塑料布,已经撕裂了好几道口子。
我踮起脚尖,从一道裂口往里看。
昏暗的光线下,眼前的景象让我终生难忘:
马高腿站在那个摇晃的凳子上,赤裸着下半身。他枯瘦的身体在昏暗中像一具骷髅,肋骨根根凸出,腹部深深凹陷。那双病腿更是惨不忍睹,从大腿到脚踝,皮肤乌黑溃烂,几处伤口深可见骨,黄浊的脓液顺着腿弯往下淌。
他手里捏着一根电线——那是从灯泡上扯下来的,末端的胶皮被剥开了,露出里面铜色的芯子。他的眼睛瞪得老大,眼球浑浊发黄,却闪着一种狂热的光。脸上带着一种既痛苦又愉悦的扭曲表情,嘴角歪斜着,涎水从嘴角流下来,滴在胸膛上。
“来了…来了…”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这次…这次来个痛快…”
他慢慢地将裸露的电线移向自己。
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了。屋外是死一般的寂静,连风声都停了。只有棚子里,马高腿粗重的喘息,和那根电线在空气中微微移动时发出的、几乎听不见的摩擦声。
电线碰到他的身体,“啪!”的一声,一团蓝色的小火花蹦了出来,在昏暗的棚子里一闪而过。马高腿整个人像触电似的跳了起来,身体弓得像只大虾米,接着就开始疯狂地扭动。他的四肢像麻花一样拧在一起,还不停地弹来弹去,好像有个调皮的小精灵在拿小鞭子抽他。头发一根根竖了起来,眼睛翻得跟白眼狼似的,嘴里还发出“嗬嗬”的怪叫声。空气中飘来一股香香的味道,像是烤红薯的香味,又像是烤肉串的香味。他握着电线的手一下子变得黑乎乎的,手指却紧紧地抓住那根电线,好像那是他最宝贝的东西。“啊——!!!”一声杀猪般的惨叫从他的喉咙里冒了出来,那声音里充满了痛苦,却又带着那么一丢丢解脱的感觉。他“扑通”一声从凳子上摔了下来,砸在地上,身体还在不停地抽搐、弹动,活像一条离开水的鱼。
电线短路迸出的火星,溅到了炕上那堆辨不出颜色的破棉被上。
一点橙红的火苗跳了出来,舔舐着干燥发霉的棉絮。起初只是小小的一点,随即蔓延开来,贪婪地吞噬着可及的一切。浓烟滚滚而起,迅速充满了整个棚子。
我被眼前的景象吓傻了,呆立在窗外,浑身冰凉,动弹不得。浓烟从塑料布的破口涌出,呛得我剧烈咳嗽。
火光中,我看见了小瘸。
她坐在墙角那张三条腿的椅子上,安静地看着在地上抽搐的马高腿。跳跃的火光映在她脏兮兮的小脸上,明明灭灭。她手里还攥着半块干硬的馒头——不知道是谁早上给她的,一直没吃。一双大眼睛在浓烟和火光中显得格外明亮,平静得可怕,没有恐惧,没有哭喊,只是静静地看着,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与她毫无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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