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家五个儿子看见妹妹被人从玉米地里抱出来的模样,瞬间全都僵住了。
老大侯金柱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原本扛在肩上的铁锹“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他眼睛瞪得滚圆,眼白上瞬间布满血丝,额头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暴突起来,一跳一跳的。
“金凤?!”他声音都变了调,破了音,像砂纸磨过生铁。
侯大良抱着女儿,脚步沉重地往前走。金凤在他怀里轻得像一捆晒干的稻草,他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女儿身上的碎花小褂被扯得七零八落,勉强遮着身子,裸露的皮肤上满是青紫的指痕和玉米叶刮出的血道子。她闭着眼,脸色惨白如纸,只有嘴唇还在微微颤抖,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老二侯金梁猛地冲上前,伸手想碰碰妹妹的脸,手伸到一半却停住了,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看着妹妹脖颈上那个清晰的、带着牙印的淤痕,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像是被人扼住了脖子。
“谁……”老三侯金栋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他的拳头已经攥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顺着指缝往下滴,滴在干裂的土路上,洇开一小朵一小朵暗红的花,“是哪个畜生……”
“我操他祖宗!!!”
侯金柱终于爆发出那声嘶吼。那声音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倒像是从胸腔最深处、从五脏六腑里撕扯出来的,充满了野兽般的痛苦和杀意。他猛地转身,一把捡起地上的铁锹,就要往玉米地里冲。
“站住!”侯大良低吼一声。
那声音不高,却像鞭子一样抽在五个儿子身上。侯金柱猛地刹住脚步,回头看着父亲,眼睛红得能滴出血来。
“先回家。”侯大良咬着牙,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硬挤出来的,“你妹妹……先回家。”
他抱着女儿,一步一步往家挪。脚步沉重得像是拖着千斤重的镣铐,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心尖上。五个儿子跟在他身后,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压抑的喘息声,和拳头攥紧时骨节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咔咔”声。
侯家大院灯火通明。侯母正在厨房里拾掇晚饭,听见院门响,端着盆出来,笑着问:“金凤回来啦?戏好看不……”
话没说完,盆“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水泼了一地。
她看着丈夫怀里女儿的模样,看着儿子们那要吃人似的表情,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声音。她往前踉跄了两步,想伸手去摸女儿的脸,手伸到一半,整个人就像被抽了骨头,软软地瘫倒下去。
“娘!”
“快!扶屋里!”
一阵忙乱。侯大良把女儿轻轻放在她房间的炕上,盖上被子。金凤依旧闭着眼,身体却在被子里剧烈地发抖,牙齿咯咯打颤,像掉进了冰窟窿。
请来的老郎中是邻村最有名的,一把白胡子,看了一辈子病。他给金凤把了脉,翻看了眼皮,又看了看身上那些伤,久久没有说话,只是连连摇头,叹了三口气。
“伤……”他颤巍巍地开口,声音苍老而沉重,“伤不在皮肉,不在筋骨。在这。”他指了指心口的位置,“惊了魂,伤了神。药……只能安神,能不能好,看她自己的造化,看老天爷开不开眼。”
他开了方子,是些酸枣仁、远志、茯神之类的安神药。侯大良送他出门时,老郎中走到院门口,又回过头,看着这个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的男人,低声道:“大良啊,闺女这病……得顺着她,别逼,别问。什么时候她想说了,让她说。不想说,一辈子都别提。”
侯大良重重地点点头,喉结滚动,说不出话。
从那天起,侯金凤就彻底变了。
有时候,她痴痴傻傻的,坐在炕角,抱着个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脏得辨不出颜色的破布娃娃,紧紧搂在怀里,像是搂着世上最珍贵的宝贝。她不认得爹,不认得娘,不认得五个从小把她捧在手心里的哥哥。有人靠近,她就惊恐地往后缩,把脸埋进娃娃里,嘴里念念有词,说着谁也听不懂的呓语:“别过来……玉米……叶子刮人……疼……”
有时候,她会毫无征兆地突然尖叫。那声音尖利凄厉,能划破深夜的寂静,惊起一树栖鸟。然后她就像受惊的兔子,猛地从炕上跳下来,光着脚往床底下钻,或者蜷缩进大衣柜最深的角落,抱着头,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最后一片叶子,任谁拉、谁劝都不出来。
更多的时候,她安安静静地坐着,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望着天上飘过的云。看着看着,眼泪就无声地流下来,顺着消瘦的脸颊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湿痕。她不擦,也不哭出声,就那么静静地流泪,像个没有魂魄的木偶。
那个灵秀爱笑、会哼着歌在院子里蹦跳、会缠着哥哥们要糖吃的侯金凤,死了。死在了那片茂密的玉米地里。活下来的,只是一具被恐惧和痛苦掏空的躯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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