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想翻滚,想站起来,可每一次用力,都只是让胯下那可怕的伤口涌出更多的、暗红发黑的血沫和破碎的组织。
一下,两下,三下……蹬踹的力道和幅度,肉眼可见地迅速减弱。
从刘麦囤抓住牛角,到公牛毙命倒地,整个过程,不超过两分钟。
“邪性……这牛,死得也太脆生了……我明明,没使多大力气啊……”
没人接他的话,也没人在意他这句话。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死状奇惨的公牛,和被它顶伤、此刻脸色灰败的孙坷垃吸引了。
队里的干部很快来了。围着牛尸看了又看,问了情况。牛是孙坷垃的,但也是队里的重要财产(种牛),如今闯了祸又被当众打死,总得有个处理。最后决定:牛既已死,干脆宰了分肉,多少能给社员们添点油水,孙坷垃的损失,队里年底工分上酌情补偿点。
宰牛的活儿,请了村里手脚最利索的屠户老陈。
剥皮,开膛。怪事,从下第一刀就开始了。
那牛皮极韧,老陈磨得飞快的剥皮刀,下刀时竟感到一股滞涩。更奇的是,血肉的颜色不对。正常的牛肉,该是鲜红或暗红,可这白牛的肉,颜色是一种晦暗的、近乎黑红的色泽,肉质看起来粗糙,纹理混乱,不像牛肉,倒像是什么陈年老兽的肉。一刀切开,流出的血也稠得异乎寻常,颜色暗沉如化不开的黑油,而且凝得飞快,在皮肉间结成一块块暗红发紫的、胶冻似的血块。
那股子腥臊气,在开膛后达到了顶点。不是普通的牲畜腥气,里面混杂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热的、类似雄性荷尔蒙过度分泌又腐败了的怪味,熏得老陈和几个帮忙的汉子直皱眉头,强忍着才没吐出来。
分肉那天,队部门口的空地上支起大锅,摆开案板,肉按户头、按工分分配。村民们端着盆、拎着篮,排起了长队。尽管这牛肉看着、闻着都蹊跷,但在缺油少肉的年代,终究是肉。大家还是争着想要肋条、后腿这些看起来稍好些的部位,肥肉和内脏则被嫌弃地拨到一边。
轮到张素云时,她空着手来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里却有种异样的亮光。她没看那些较好的肉,目光直接落在案板角落那一堆污秽之物上——那是清理下来的牛下水和生殖器,血糊糊、乱糟糟的一堆。
分肉的会计拿着本子,习惯性地问:“素云嫂子,要哪块?给你留了点……”
张素云却把手一挥,打断了会计的话。她的声音因为前日的惊吓和奔跑,还有些沙哑,但异常清晰、坚定,甚至带着点尖利,让周围嘈杂的人群都为之一静:
“肉,我不要。”她抬起手,食指直直指向那堆污秽,“我就要那一套家具。
“……”
分肉的会计愣住了,手里的笔停在半空。周围排队等着分肉的、已经分到站旁边看的村民,全都愣住了,一道道惊愕、古怪、探究的目光,齐刷刷射在张素云身上。
要那玩意儿?还是个寡妇?这……这算怎么回事?
张素云却像是完全没看到、没感觉到那些目光。她面不改色,甚至往前走了半步,眼睛直勾勾盯着那堆东西,又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对,我就要那些。给我装上。”
会计只好拿起一边专门放杂碎的破竹篮,用两根树枝,极其嫌恶地、小心翼翼地,将那套家伙什,拨拉进篮子里,远远递给她。
张素云接过篮子,看也没看周围人各异的神色,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急又快,仿佛拎着的不是一篮污秽,而是什么紧要的宝贝。
她放下篮子,从水缸里舀出几大瓢水,倒进大铁锅里,塞柴生火。火烧得旺旺的,水很快滚开。她这才用火钳夹起那三样东西,扔进沸水里,滚了几滚,算是焯烫去污。
捞出后,放在木盆里,用凉水冲洗。她的手很稳,拿着一把小刀,仔细地刮去上面残留的筋膜、血污,将牛鞭剖开,清理内里的管道。动作熟练得不像第一次做这种事,眼神却发直,嘴里一直无声地动着,像在念叨什么。
清理干净后,她起锅烧油。油热后,下入大把的葱段、姜片、拍碎的蒜瓣,又抓了一把干红辣椒、几颗八角丢进去。“刺啦”一声,浓烈的辛香爆起。然后,讲那套家伙放进油锅,发出“滋滋”的声响,一股奇异的、混合着浓烈腥燥气的“肉香”弥漫开来,与寻常的肉香截然不同,更原始,更冲鼻。
炒到表面变色,她加入酱油、盐,又倒了小半碗散装的劣质烧酒,酒气“轰”地腾起。最后加足水,盖上厚重的木锅盖,转为小火,慢慢煨炖。
终于炖好了。她将那一大盘黑红油亮、汤汁浓稠的东西盛进一个大陶碗里。又拿出一个小酒盅,倒上地瓜烧。就着这昏黄的油灯光,独自一人坐在灶间的小桌前。
她用筷子夹起一块,送进嘴里,细细咀嚼。炖得极烂,入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肥腻中带着韧劲、腥臊里透着奇异“鲜”味的复杂口感。她吃得很慢,很仔细,每一口都仿佛用了全身的力气去咀嚼、去吞咽。就一口烧酒,咽下一块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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